裴硯舟進我家跌打鋪時，說自己被馬撞了肩。
我掀開他衣領一看。
他肩頭有一排牙印。
很整齊。
咬得還挺深。
我手里的藥棉停在半空。
我爹正在柜臺后磨藥。
我娘在分膏藥。
大哥剛把門口那塊“專治跌打損傷”的木牌扶正。
二哥叼著半塊芝麻餅探頭看了一眼。
他沉默片刻，認真問：
“三妹，馬牙這么整齊？”
我差點把藥棉懟進裴硯舟傷口里。
二哥，你別逼我在客人面前打你。
這哪是馬咬的。
這是他表妹咬的。
全家齊刷刷看向我。
我手一抖。
裴硯舟也僵住了。
他衣領半敞，露出一截肩背。
皮膚冷白。
牙印紅得扎眼。
我趕緊低頭。
壞了。
他表妹可真會挑地方。
咬得再往下一點，我就得多收二十文診金。
裴硯舟垂眼扣住衣領。
指尖在領口停了半拍。
我爹手里的藥杵“咚”一聲砸進藥臼里。
我娘吸了一口氣。
大哥轉身就去關鋪門。
二哥把芝麻餅從嘴里拿下來，盯著那排牙印。
“三妹，那他表妹牙口挺好啊。”
我面無表情。
是挺好。
還挺毒。
她故意咬他一口，又騙他來我家擦藥。
等會兒她帶媒婆和街坊沖進來，先罵我借行醫偷看男人身子。
我名聲一壞，沈家鋪子也臭了。
然后她再哭著說，昨夜她也替表哥擦過藥，還被表哥推開時傷了唇。
一個是被說成勾引男人的外頭醫女。
一個是和他青梅竹馬、清白受損的表妹。
裴家為了遮丑，最容易犧牲的當然是我，最該負責的就是她。
好一招踩著我逼婚。
鋪子里靜得只剩藥鍋咕嘟聲。
我后來才知道。
那日能聽見我心聲的，只有我沈家幾口人。
還有那個肩上帶牙印的裴硯舟。
至于別人，看見的只是我爹突然停手、我娘突然插閂、大哥突然關門、二哥突然抱起門栓。
像一家子遇見了債主。
我抬頭看著他們。
“你們干什么？”
我娘笑得很僵。
“風大，關門。”
我看了看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陽。
娘，你找理由能不能走點心？
這天熱得狗都吐舌頭，哪來的風？
我娘咳了一聲。
裴硯舟偏頭看向藥柜。
嘴角壓了壓。
我拿藥棉蘸了藥酒。
“裴公子，可能會疼。”
他嗯了一聲。
我剛擦上去，他肩頭繃緊。
我趕緊放輕力道。
這么能忍。
肩也硬。
難怪柳如霜咬這么深。
換我，我牙都得硌疼。
裴硯舟垂眼扣衣領，沒敢看我娘。
二哥趴在門縫邊，忽然回頭。
“三妹。”
“干什么？”
“外頭真來人了。”
我手一頓。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有人拍門。
“開門！”
“沈家跌打鋪怎么大白天關門？”
“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我娘臉色沉了。
我爹把藥臼往柜臺上一放。
大哥站到我身前。
二哥小聲嘀咕：
“來了來了，**親戚來了。”
我瞪他一眼。
門外的拍門聲更響。
一道尖細的婦人聲音拔起來：
“沈家姑娘，你趕緊開門！”
“我們親眼看見裴二公子進了你家鋪子。”
“大白天孤男寡女，你關門做什么？”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藥棉。
又看了看裴硯舟半敞的衣領。
好家伙。
來得比藥酒還快。
柳如霜連詞都給她們背好了。
裴硯舟把衣領攏了一下。
我按住他的手。
“別動。”
他低頭看我。
我盯著牙印，聲音壓低：
“傷還沒驗完。”
裴硯舟眼神頓住。
我取了一根細竹簽，沿著牙印輕輕比了一圈。
又讓大哥從柜臺下拿出軟蠟板。
這是我爹平日封藥罐用的。
我把軟蠟用熱水泡軟，壓在旁邊留印。
裴硯舟看著我。
“沈姑娘這是做什么？”
“留證。”
我說完，又拿針挑起他破掉衣領邊的一根細線。
那線不是他衣裳上的。
顏色淺粉。
還帶著一點桂花香粉味。
我捏著那根線。
有了。
柳如霜今日穿的八成就是粉袖襦裙。
她咬人的時候把人衣領扯壞，自己的袖口也刮斷了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