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把最后一摞碗放進櫥柜時，她男人**國回來了。
他沒看她，徑直走進臥室，把門帶上了。
秀蘭在廚房站著，圍裙還沒解。
墻上鐘停了，她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窗外有蟬叫，院子里的梧桐樹被曬得打卷。
她想自己在這個家里做了十年飯，洗了十年衣服，養了兩個孩子，還種著三畝地。
但她男人進門的時候連個正眼也不給她。
這不是今天的事。
是十年。
秀蘭慢慢解了圍裙，疊好，放在灶臺上。
她走進臥室，**國躺在床上看手機。
她站了一會兒，他都沒發覺。
后來她開口說：“飯好了，起來吃。”
**國沒動。
“我說飯好了。”
“你先吃。”**國頭也沒抬。
秀蘭看著他。這個男人三十八歲，比她大兩歲，臉有點圓，肚子也圓了。
十年前他瘦，她嫁過來的時候村里人都說她命好，**國在鎮上開五金店，有本事。
她也這么覺得。
后來發現他確實有本事，本事是跟她算賬算得清楚。
結婚時給的兩萬彩禮，他隔三差五提起來，說你家當初要那么些錢，現在你家有事了就得咱們出。
**生病他出了五千，記了三年。
前年她弟結婚他又出一萬，當著親戚的面說，秀蘭家里人把咱家當銀行了。
她弟媳婦的臉當時就白了。
秀蘭沒吭聲。她從小不愛吭聲，**說她是啞巴投的胎。
但啞巴心里也有數。
她把飯端到桌上，兩個孩子從里屋跑出來。
大的是閨女，八歲，叫張夢。
小的是兒子，六歲，叫張想。兩個名字都是**國起的，夢和想，都是空東西。
吃了飯秀蘭洗碗，**國又回臥室了。
她聽見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但隔音不好，她聽見了“錢”和“手續”幾個字。
她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臥室門口沒進去，站在門框邊上聽了一會兒。
**國不知道她在，說：“她那邊我來處理，你就安心等著。”
秀蘭回到廚房，把圍裙從灶臺上拿起來，又放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么。也許是沒在想。她就站著，看著灶臺上那摞碗。
都是她一只一只洗出來的，每一只她都知道哪里有個缺口，哪里有一道紋。
這個家每樣東西都是她一點一點弄出來的，但好像沒一樣是她的。
晚上兩個孩子睡了，秀蘭坐在院子里。
天熱，蚊蟲多，她胳膊上被叮了幾個包也沒拍。**國出來倒水，看見她坐在那兒，說：“進去吧，外面蚊子多。”
秀蘭沒動。**國也沒再管她，自己進去了。
她坐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后來聽見**國在屋里又打電話，這次聲音大了些。她聽到他說：“……她知道了又能怎樣？這么多年都是我養著她……”
秀蘭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沒進屋，在院子里走了幾步，踩到一塊磚，磚頭歪了，她彎腰正了正。
這個院子每天都是她掃，磚少了一塊她都知道，但**國連掃帚放在哪兒都不清楚。
第二天上午，**國說他要進城進貨，開著那輛五菱走了。
秀蘭在家洗衣服，洗到半截想起昨天聽到的電話，突然不想洗了。
她把衣服扔在盆里，騎上電動車去了鎮上。
**國的五金店在鎮東頭，秀蘭到了才發現門關著，鐵皮卷簾門拉到底，鎖死了。
她以前來過幾次，但都是周六來的，今天是周三。
她推了推門，沒推開。
隔壁賣化肥的老王蹲在門口抽煙，看見她就笑了一下，那個笑不像笑，像是什么東西破了。秀蘭走過去問他：“建國這兩天沒開店？”
老王把煙掐了，說：“開了啊，每天都開。”
“那今天怎么鎖了？”
老王看了她一眼，又點了一支煙。他想了想說：“你問問建國吧。”
秀蘭回來了。一路上她騎得不快，太陽大，路面上熱氣蒸得晃眼。
她想老王那個表情，想她昨天聽到的電話，想這個家十年來的日子。
很多事她以前沒串在一起想過，現在一串，像繩子打了結，處處都是疙瘩。
到了家，**國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堂屋喝茶。
秀蘭把電動車停好，進來站在他對面。
“你今天沒進貨？”她說。
“進了。”
“進的什么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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