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來信
雨下了整整三天。
林遠舟站在研究所的落地窗前，看著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窗外的城市揉成一團模糊的光影。他手中端著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卻始終沒有喝一口。
他在等一個結果。
實驗室里，助手小周正在對最后一組樣本進行數據分析。恒溫箱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字。那是他們耗時三年采集的深海珊瑚樣本，如果能證明這種珊瑚體內含有某種特殊的蛋白質結構，將會徹底改寫人類對海洋生物抗衰老機制的理解。
“林老師，”小周抬起頭，臉上帶著疲憊的興奮，“數據出來了。”
林遠舟轉過身，正要走過去，手腕上的通訊環突然震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震動，幾乎像是錯覺。但林遠舟的腳步卻停住了。
他低頭看向通訊環，淡藍色的光屏上浮現出一條通知：您有一封新郵件。
郵件的預覽信息只有寥寥幾個字，卻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發件人：林遠舟。
發送時間：2026年6月14日，凌晨3點17分。
那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林老師？”小周注意到他的異樣，“怎么了？”
“沒什么，”林遠舟放下咖啡杯，語氣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數據你先整理，我處理點事情。”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實驗室的白噪音，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林遠舟在椅子上坐下，打開那封郵件。
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不要忘記她。”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來，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林遠舟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光屏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不記得自己曾經給自己發過郵件。
更重要的是——
她不記得自己曾經需要記住哪個“她”。
三十七歲的林遠舟，未婚，沒有女友，社交圈僅限于研究所的同事和大學時期為數不多的幾個老友。在所有人的印象中，他是一個專注到近乎孤僻的科學家，將全部的熱情都傾注在了那片深藍色的世界。
海洋占據了這個星球表面的百分之七十，而他的人生，似乎也只被這一件事填滿。
他從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
可是現在，一封來自二十年前的郵件，像一個突兀的音符，打破了這三十七年平靜的**。
林遠舟深吸一口氣，調出了自己的記憶檔案。
那是“遺忘之匣”的配套系統——十年前，當記憶刪除技術還處于實驗階段時，**強制要求所有接受手術的人必須建立完整的記憶索引檔案。這些檔案記錄了手術前被刪除的所有記憶概要，存儲在加密服務器中，供當事人在必要時查閱。
但很少有人會真的去查閱。
刪除記憶的初衷，就是為了不再回憶。
林遠舟已經十年沒有打開過這個系統了。他甚至忘記了密碼，試了三次才成功登錄。
頁面加載得很慢，仿佛那些被遺棄的記憶躲在服務器的某個角落，不愿意被重新喚醒。
終于，索引列表彈了出來。
密密麻麻的條目占據了整個屏幕。每一條都標注著日期和主題，像是一本被撕掉了內容的書，只剩下目錄。
林遠舟***頁面，找到了二十年前的記錄。
2025年11月——2026年8月。
他點開那段時期，屏幕上顯示出幾百條記憶條目的概要。
大部分都是學術相關的內容：論文選題討論、實驗數據記錄、學術會議發言……林遠舟快速瀏覽著，目光忽然定在了一個條目上。
那個條目的日期是2026年6月10日，主題只有兩個字：
“海螢”
沒有更多的描述，沒有時間，沒有地點，沒有關聯人物。
就像有人刻意把所有信息都抹去，只留下一個名字作為標記。
海螢。
林遠舟皺起眉頭。他知道這是一種海洋浮游生物，在某些海域的夏夜，它們會發出幽藍色的光芒，隨著海浪起伏，像墜入海中的星辰。
但那條記憶條目顯然不是指一種生物。
它指向的是一個人。
一個被他刪掉的人。
雨聲漸漸小了下去。林遠舟關掉光屏，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試圖在腦海中搜尋那個名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