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臺的雜役------------------------------------------，青玄宗祭器殿燈火亮了一整夜。，石縫里還壓著未散的香灰。殿內九座神器臺一字排開，最高處那座空臺最顯眼，臺后懸著三尺青紗，青紗之后，是青玄宗鎮宗劍荒天劍沉睡之地。，手里擰著一塊舊布。。，腰間掛著外門執事玉牌，手里捏著明日大典的名冊。他今夜本不用守在這里，可圣子蕭照明日要在這里請荒天劍認主，殿里哪怕掉一粒灰，最后都可能算到他頭上。，煩了，就要找個人出氣。“陸沉，手腳快一點。”，靴底故意踩過陸沉剛擦干凈的臺階，“手輕點，這臺子明天圣子要用。”，把被踩臟的地方重新擦干凈。，臉色更冷：“聽見沒有？你這種雜役的命，賠不起一塊劍臺漆。”，沒人敢看這邊。明天大典，圣子、仙子、各峰天驕都會來，趙闊這會兒罵人，罵得很有底氣。：“聽見了。”，還嫌這點恭順不夠。“聽見了還這么慢？”，一腳踢在荒天劍臺下沿。
灰塵從靴邊散開，落在陸沉剛擦好的黑玉臺面上。那一腳不重，卻很準，準到剛好把最干凈的一塊地方踢臟。
幾個雜役動作一頓，又立刻把頭低下去。
陸沉看著那片灰，沒說話。他不想惹事。
青玄宗雜役有雜役的活法，能少說一句就少說一句。明天是萬宗拜器大典，圣子要請荒天劍認主，劍峰仙子洛清璃也會來共鳴劍骨。今晚誰出了錯，誰就會被拖出去立規矩。
陸沉拿起抹布，準備重擦。
就在他的手碰到劍臺邊緣時，臺后青紗忽然輕輕一顫。
那一顫很輕，輕得像殿里風過，可陸沉的手指卻僵了一下。
他聽見了一聲極低的劍鳴，聲音直接壓進骨縫。
陸沉眼皮一跳，手掌按住劍臺邊緣，聲音壓得很低：“別動。”
青紗之后，那柄沉睡了三百年的荒天劍，又抖了一下。
趙闊還在冷笑：“怎么？擦不動了？要不要我請圣子峰的人來教你怎么擦？”
陸沉沒有抬頭，手背青筋微起，指尖死死按著劍臺。
“阿玉，先別動。”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低，但這一次，荒天劍沒聽。
一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劍氣，從青紗后溢出，貼著黑玉劍臺掠過，沒有傷人，沒有裂石，只從趙闊腰間一掃而過。
咔。
外門執事玉牌從中裂開。
半塊玉牌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殿里所有動作都停了。
趙闊臉上的冷笑還沒收回去，低頭看見腰間玉牌斷口，整個人像被人從后背潑了一盆冷水。
那是執事身份牌，刻著祭器殿的禁制紋，尋常刀劍連印子都留不下。現在它裂成兩半，斷口平整得像被天光抹過。
趙闊猛地抬頭，看向荒天劍臺。
青紗垂著，神器臺安靜。
陸沉蹲在原地，手里還拿著那塊舊抹布，臉上也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茫然。
趙闊喉嚨動了一下：“剛才什么東西？”
沒人回答。
搬香案的雜役把頭低得更深。一個人手里托著銅爐，手腕發抖，爐蓋磕出輕響，又被他死死按住。
陸沉看了看地上的半塊玉牌，又看了看趙闊。
他把抹布攤開，重新按在被踢臟的臺面上，手指在劍臺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說了別亂動。”
劍臺下傳來一聲很輕的劍鳴，那點不服，混著一點委屈。
“執事，臺子還擦嗎？”
趙闊的臉先紅后白。
他想罵，可玉牌斷口就貼在腰邊，一陣涼意從裂口鉆進皮肉。他不知道是誰出的手，也不敢說是荒天劍動了。
荒天劍怎么可能為一個雜役動？
趙闊后退半步，強撐著冷聲道：“擦。擦干凈點。”
陸沉點頭，繼續擦臺。
這回趙闊沒再踢。
殿里的雜役也重新動起來，只是每個人路過荒天劍臺時，腳步都輕了不少。
陸沉低著頭，手掌貼在黑玉臺面上，心里只剩一個念頭。
壞了。
這劍比以前更不聽話了。
他把舊布翻過來，布角上沾著一粒極細的冷白灰塵。那灰塵并非香灰，落在布紋里時，竟沿著他掌心舊繭輕輕游了一圈。
陸沉盯著那點灰看了片刻，忽然發現荒天劍臺邊緣有一道比發絲還細的暗裂。白日里擦了無數遍，他都只當那是玉紋。現在劍氣一動，那道暗裂里透出一絲冷光，正好連著青紗后的裂玉。
他用拇指按住布角，把那粒冷灰擦進布里。
“原來你一直裂在這里。”
青紗后，荒天劍安靜了一瞬。
夜更深時，祭器殿終于空了。
趙闊走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玉牌，臉色陰沉。他沒有再罵陸沉，只留下一句：“最后檢查一遍，天亮前不許出錯。”
殿門合上，燈火搖了搖。
陸沉把最后一只香爐擺正，確認殿外沒有腳步聲，才轉身看向九座神器臺。
“都出來吧，別把祭器殿震塌。”
他話音落下，青紗無風自起。
第一聲劍鳴響起，荒天劍醒了。
緊接著，殿左那口古鐘表面浮出暗金紋路，鐘聲未響，整個祭器殿的燭火卻同時壓低。
不死鐘醒了。
第三座臺上，三層小塔輕輕轉動，塔門縫里亮起一雙又一雙幽光。
萬獸塔醒了。
山河印、煉天爐、天命鏡、星河舟、歸墟甲、無名碑，九座神器臺同時震動。
若是趙闊還在這里，大概會當場跪下去。
陸沉卻只覺得頭疼。
很快，九道器靈虛影從神器臺上浮現。
荒天劍最先動。
青紗后，一團劍光慢慢落到陸沉面前。劍光中裹著一枚裂開的玉心，玉心上有一道細細的紋，紋路一直延到劍光化出的眉心。
那器靈還沒能完整成形，只勉強顯出十二三歲少女的輪廓。衣擺由劍光凝成，臉色冷，眉心裂紋卻亮得刺眼。
她剛落地，便單膝跪下，聲音壓著幾分難以克制的顫意。
“荒天劍，恭迎主人。”
古鐘旁，一個白發老者緩緩俯身。
“不死鐘，恭迎主人。”
萬獸塔前，一個扎著小辮的童子抱著塔門，眼巴巴地看著陸沉。
“萬獸塔，恭迎主人。”
山河印、煉天爐、天命鏡、星河舟、歸墟甲、無名碑也相繼俯身。
九大神器器靈在祭器殿后殿跪成一排。
陸沉沉默很久，先看了一眼殿門。門關著，很好。
他又看向荒天劍，視線落在她眉心那道裂紋上。
“怎么裂成這樣？”
荒天劍器靈抬頭。
她大概準備了很多話，恭迎、請罪、歸位、護主，一句都沒用上。陸沉第一句話問的是她怎么裂了。
劍光安靜了一瞬。
“舊傷，醒來時就帶著。”
“現在還疼嗎？”
“不疼，早就習慣了。”
陸沉看了她半晌：“嘴硬。”
荒天劍器靈眉心劍印輕輕亮了一下。
陸沉盯著那枚裂開的玉心看了一會兒，聲音放低。
“阿玉，別逞強。”
劍光明顯僵住。
她抿著嘴，冷著小臉，沒有應那聲荒天劍的舊禮，劍身卻輕輕蹭了一下陸沉指尖。
陸沉看著她：“還知道應這個名字。”
阿玉眉心劍印輕輕亮了一下：“知道，我會收著。”
陸沉沒有拆穿她。
他問：“剛才斬趙闊玉牌的是你？”
阿玉垂眸：“他踩主人擦過的臺。”
“所以你斬他玉牌？”
“只斬了玉牌。”
她語氣里還有點委屈，已經很克制了。
不死鐘老者低聲補了一句：“若是我響，裂的便不止玉牌。”
陸沉立刻看向他，老者閉嘴。
萬獸塔童子抱著塔門，小聲道：“主人，要不要放一只小的出去咬他？不**，就咬執事牌。”
“不用當眾跪，明日還要大典。”
陸沉揉了揉眉心。
他在青玄宗當了三年雜役，最擅長的事就是降低存在感。擦臺、搬香案、掃殿門，沒人注意他，他也省事，可這九件東西，一件比一件不省事。
“明天大典，圣子蕭照要請荒天劍認主。”陸沉看向九道器靈，“還有洛清璃，她會來試劍骨共鳴。各峰長老、外宗來客都會在。”
阿玉抬頭，眼底劍光一亮。
陸沉比她更快開口：“你們能不能裝作不認識我？”
九道器靈同時安靜，祭器殿里的燭火靜得像凝住了。
阿玉的手指按在劍柄上，明顯不太情愿。
“主人，蕭照不配碰我。”
“我知道你不喜歡藏。”
“洛清璃劍骨不錯，也承不起主人的位。”
“我也知道你想護我。”
“那為何還要讓他們碰？”
陸沉看著她：“因為我只是擦臺的。”
阿玉張了張嘴，最后沒說出話。
歸墟甲的器靈一直站在最后，像一片暗影。直到這時，他才低聲道：“主人要藏，便藏。我會遮住氣息。”
陸沉看他的眼神溫和了一點，總算有一個懂事的。
無名碑黑色碑影微微一動，碑面上隱約浮出兩個字，又被歸墟甲的暗光蓋住。
陸沉眼角一跳：“你也別亂寫。”
無名碑安靜了，阿玉卻又顫了一下。
陸沉盯著她：“尤其是你。”
阿玉低頭：“是。”
她答得很快，劍身抖得也很快。
陸沉看了她半晌，心里更沒底了。
陸沉想了想，抬手在劍臺邊緣敲了三下。
“先定三條規矩。”
九道器靈同時抬頭。
“第一，未經允許，不準當眾跪。”
阿玉眉心劍印一亮。
“第二，未經允許，不準喊主人。”
不死鐘老者默默低頭。
“第三，未經允許，不準把對方祖宗十八代照出來。”
天命鏡剛亮起的鏡面立刻暗了。
無名碑碑面浮出一行小字。
荒天劍，今日違令一次。
阿玉冷冷看過去。
無名碑又浮出一行：正在記錄。
陸沉按住碑光：“你也收著點。”
歸墟甲的暗光在這時落到陸沉袖口，無名碑缺角處也亮了一下。
兩道光交在一起，凝出一道很淡的匣紋。
歸墟甲低聲道：“可暫藏本體，遮氣息。”
無名碑浮字：歸器匣，初開。
陸沉看著袖口那道暗紋，又看了一眼跪成一排的九器。
“剛好，先從這三條開始。”
他把袖口放下：“以后誰亂來，先關進去冷靜。”
天快亮時，祭器殿外傳來鐘鼓聲。
萬宗拜器大典，要開始了。
陸沉收起舊抹布，走到殿門前，回頭看了阿玉一眼。
“記住，明天誰叫你，你都別動。”
青紗之后，荒天劍安靜了片刻，然后很輕很輕地抖了一下，那點不情愿已經快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