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悶得像蒸籠。，高三七班的教室里還坐著一屋子人。數學老師老周拖堂拖出了職業信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書從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粉筆灰在夕陽光里飄成一片金色的霧。“最后一道例題，講完就放學。”老周推了推眼鏡，完全無視底下此起彼伏的哀嚎。，在草稿紙上把輔助線重新畫了一遍。得數是對的，但比黑板上的解法多繞了一步。他皺著眉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優化。，后腦勺差點磕在林辰的筆袋上。他壓著嗓子，用氣聲傳過來一句：“我賭一包辣條，老周這‘最后一道’至少講三道。”。。高一分班第一天，王俊明就因為上課吃灌餅被年級主任當場抓獲，寫了八百字檢討貼在公告欄上示眾。林辰半夜幫他把檢討偷了回來，理由是“語法錯誤太多，留著丟人”，兩人就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鐵哥們。王俊明成績穩定在班級倒數前十，但人緣極好，能在籃球場和小賣部之間無縫銜接，是那種自帶社交**癥的角色。“講完這題真的放學。”老周擦了把汗。“這話您十分鐘前說過。”王俊明小聲嘟囔。，讓他別找死。，老周終于意猶未盡地放下粉筆。教室瞬間活了過來，收書包的、伸懶腰的、往廁所沖刺的，鬧哄哄亂成一片。林辰把卷子夾進文件夾，正準備走，王俊明轉過來一把按住他肩膀。“辰哥，校門口新開了家炸串，味道據說絕了。走，我請。你請？”林辰看了他一眼。“我媽今天發工資，給我多轉了五十。上次你也這么說，結果是AA。”
“這次是真的！”王俊明拍著**，“騙你我是狗。”
林辰沒再拒絕。兩個人背著書包出了教室，走廊里三三兩兩的學生往樓梯口涌。路過公告欄的時候，王俊明習慣性地掃了一眼，然后腳步頓住了。
“**，月考成績貼出來了。”
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一圈人，嘰嘰喳喳地對著排名表指指點點。王俊明扒開人群擠進去，從下往上找了半天，在倒數**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毫無波瀾地聳了聳肩。然后他往上看，在林辰的名字上停了一秒。
“辰哥，你第十一，比上次進步了。”
林辰嗯了一聲，目光在排名表上掠了一下，在最上面的位置停住了。年級第一的名字他見過無數次，但那個名字本人比排名表上的字更有存在感——因為她就站在人群外圍，一個人，戴著耳機，靠在走廊的窗臺邊，正低頭翻一本小說。
沈瑤。
黑色長發隨意扎了個低馬尾，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翻書的手指很穩，翻頁的節奏不急不緩，周圍的嘈雜聲好像跟她隔了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她沒看排名表，也可能根本不在乎——反正第一永遠是她的。
“沈神又第一。”王俊明順著林辰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我有時候懷疑她不是人。”
林辰沒接話。
沈瑤是高三七班的一個謎。語文課代表，成績穩定在年級第一，作文每次都被當范文全年級印發。但她話極少，不參加任何班級活動，午休永遠戴著耳機坐在角落里。兩年了，林辰跟她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其中八句是她收作業時說的“交卷子”和“謝謝”。
“走了。”林辰移開視線，拽著王俊明往樓梯口走。
“你是不是喜歡人家？”王俊明笑嘻嘻地湊過來。
“你是不是欠揍？”
兩個人推推搡搡下了樓。校門口已經聚了一堆人，炸串攤就支在馬路對面，濃煙滾滾，香味飄了大半條街。王俊明擠進去點了一堆，林辰站在旁邊等著，看著天邊的云一層層地堆疊起來，顏色從橙紅慢慢變成灰藍。
六月的天就是這樣，黃昏拖得很長，像是白天舍不得走。
炸串到手，王俊明咬了一口魷魚串，滿足地瞇起眼，含含糊糊地說：“辰哥，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氣氛不太對？”
“什么氣氛？”
“說不上來。”王俊明嚼了兩口咽下去，“就是感覺——咱們南城這破地方，好像多了點什么。前幾天我媽半夜起來上廁所，說看見窗外有光，紅色的，亮了一下就沒了。她覺得是小偷照手電，我家住六樓，什么小偷能飛上來？”
“可能是隔壁樓的光吧。”林辰說。
“隔壁樓那個點早熄燈了。”王俊明又咬了一口魷魚，語氣難得正經了兩分，“我跟你說，最近我們那條街晚上老有人聽見動靜。不光是狗叫，是那種——怎么說呢——就是那種你聽了心里發毛的聲音。我家樓下老王頭養的那條狼狗，平時兇得一批，最近天天夾著尾巴縮在院子里，給骨頭都不吃。”
林辰慢慢咬了一口土豆片，沒說話。
王俊明這個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不著調，但直覺準的時候是真準。上學期**，他說“我感覺今天數學要考函數大題”，結果大題恰好是函數。當然，感覺準歸感覺準，他還是沒考好。
“行了，不說這個。”王俊明把竹簽往垃圾桶里一丟，恢復了常態，“明天早上別遲到，英語老師要查單詞聽寫，你背了沒？”
“背了一半。”
“得，我也去背。今晚不打了，回家啃單詞。”王俊明把書包往肩上一甩，沖他擺擺手，“明兒見。”
“明兒見。”
林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家和王俊明家不在同一個小區，王俊明住在老街那片，林辰住得偏一些，靠近南城三中的東側。回家的路會經過一條窄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六層居民樓，灰色的外墻被爬山虎裹了大半，路燈隔一盞亮一盞，看著像一排壞了牙的嘴。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巷子里有霧。
六月的南城極少起霧。這霧來得沒道理，不濃但也不散，從巷子深處一縷一縷地往外滲，像有什么東西在巷子盡頭呼吸。路燈的光被霧裹成一團模糊的光暈，橘**的光看上去反而透著點暗紅。
林辰站在巷子口，握著書包帶的手緊了緊。
他不是那種容易被嚇到的人。但最近幾天，南城的夜晚確實越來越不對勁了。前天晚上，他半夜被樓下的動靜吵醒，推開窗看見街對面有幾個人影在路燈下站著，一動不動，像在等什么。他看了幾秒鐘，那些人影忽然同時轉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散了。
他沒跟任何人說。說了也沒人信。
巷子里的霧沒有變濃，也沒有散。林辰猶豫了兩秒，邁步走了進去。穿過這條巷子再走五分鐘就到家，繞路要多走二十分鐘，他不劃算。
腳步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在霧里悶悶的。他走得不快不慢，呼吸放得很輕，耳朵卻在全力工作。走了大概一半，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細，很輕，像是金屬刮過水泥地。聲音不在巷子深處，在他的頭頂。
他沒有抬頭。他加快了腳步。
走出巷子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個人。他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對方也退了一步。
沈瑤站在他面前，耳機線從校服領口穿出來，手里還拿著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說。她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是意外還是早有預料。
“你也走這條路？”林辰脫口而出。
沈瑤看了他一眼，摘下一只耳機，沉默了兩秒，開口的聲音比風吹樹葉還輕：“我家住前面那棟。”
林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巷子口正對著的那棟老樓，外墻剝落得厲害，樓道口的燈是滅的。
“這邊以前沒見你走過。”林辰說。
“今天換了路線。”沈瑤的語氣很平靜，但林辰注意到她把小說合上了，手指夾著書頁的位置比平時緊了一些。她的目光越過林辰，看向他身后的巷子，停了一瞬。
“里面有什么？”
“沒什么。”林辰說，“就是有點起霧了。”
“六月份起霧。”沈瑤說。這句話不是疑問的語氣，像是在確認什么。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沈瑤沒再多說，重新戴上耳機，轉身走向那棟老樓。她的背影很瘦，校服穿在身上大了一號，走路的步子不快但很穩，兩步**地踩上臺階，消失在了漆黑的樓道里。
林辰看著那棟樓看了幾秒鐘，然后繼續往前走。走出大概十幾米，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沈瑤剛才站在巷子口，不是正要進去，而是在看他出來的方向。她站在路燈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但他當時沒留意她的影子。
他回想了一下，腳步猛地停了。
不對。她站在路燈底下，路燈在她身后。影子應該在她前面。但他剛才沒看見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巷子口的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細長。
可能是燈光角度的問題。林辰告訴自己。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的方向——三樓東戶的窗戶亮起了燈，窗簾拉了一半，透出的光是正常的暖白色。
他站在原地看了幾秒鐘，轉身走了。
回到家，**還沒回來。城東服裝廠的賬目月底要結，又是加班到九點的節奏。客廳的燈亮著，餐桌上壓著一張便條：飯在鍋里，熱一下再吃，別又啃冷飯團。
林辰把便條收進抽屜——那個抽屜里已經攢了一摞這樣的便條。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眉心那道長期皺眉留下的豎紋比早上深了一點。
他拿出英語單詞本翻了幾頁，腦子里卻一直在轉別的事。王俊明說的紅光，巷子里的霧，沈瑤站在路燈下卻不太對的影子——這些碎片在腦子里滾來滾去，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畫面，但每一片都讓人心里發緊。
他把單詞本放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想透透氣。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垃圾味，不是油煙味，更像是暴雨來臨前空氣被電離的那個味道，淡淡的，但一直不散。
他抬頭看天。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不太正常。月亮邊緣隱隱約約圍著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懸在城市上空。
他盯著那圈紅暈看了幾秒。紅暈沒有消失，反而在緩慢地擴散，像一滴血落在濕紙上，一點一點地洇開。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很輕，不到一秒，桌上的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林辰以為是**，但他的手機沒響——**預警沒有任何提示。
下一秒，樓下的狗開始狂叫。不只是樓下，整條街的狗都在叫，一聲接一聲，像接力一樣從東頭傳到西頭。中間夾著幾聲貓的慘叫，尖銳刺耳。有一個鄰居推開窗罵了一句，然后是關窗的聲音。
所有的聲音在大約三秒鐘后同時停了。
安靜來得太快太整齊，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
林辰站在窗前，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他盯著月亮邊緣那圈紅暈，腦子里閃過王俊明的話——咱們南城這破地方，好像多了點什么。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王俊明發來的微信：
“辰哥，你是不是也醒著？看窗外。月亮不對勁。”
林辰正要回復，手機又震了一下。一個未知號碼發來了一條短信，只有一行字，沒有署名，沒有開頭結尾：
“不要單獨走進霧里。”
他盯著這條短信看了五秒鐘，把它移進了垃圾箱。然后把窗戶關上，窗簾拉嚴，躺回床上。
閉眼前，他腦子里最后一個畫面是沈瑤站在路燈下的樣子——瘦削的背影，校服大了一號，整個人像被吞進了黑暗的樓道口。她回頭看過他一眼嗎？他記不清了。
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沉默得近乎透明的女孩，知道的事情可能比她說出來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