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海這輩子最硬氣的一天。
就是提著那個裝滿了一百二十萬現(xiàn)金的黑色密碼箱，走進(jìn)了保時捷4S店。
這在縣城，足夠買下兩套帶院子的小洋樓。
他今年六十歲，穿著一身嶄新的唐裝，坐在VIP室的真皮沙發(fā)上。
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把嶄新的保時捷車鑰匙。
“老趙，你倒是趕緊把字簽了啊。”
妻子劉玉芬坐在旁邊，急不可耐地**手。
趙德海沒吭聲。
沙發(fā)對面還坐著兩個人。
大女兒趙招娣，三十歲，頭發(fā)凌亂，穿著一件舊羽絨服，雙眼通紅，坐在塑料圓凳上。
她面前沒有水，眼睛盯著那個黑色密碼箱。
小兒子趙耀祖，二十五歲，打扮得光鮮亮麗。
穿著一身名牌運(yùn)動服，手里玩著新手機(jī)。
他翹著二郎腿，偶爾瞥一眼招娣。
趙招娣的目光從那把車鑰匙上收回來，落在弟弟身上，最后閉上眼，眼淚混著血絲砸在手背上。
從小就是這樣。
家里哪怕只有一個雞蛋，也是弟弟的。
后來是她的上學(xué)機(jī)會、她的彩禮、她婚后省吃儉用貼補(bǔ)娘家的錢，現(xiàn)在，輪到她女兒的救命錢了。
那一百二十萬，是我老公車禍拿命換來的賠償金！
五歲的女兒現(xiàn)在正躺在ICU里，插滿管子等這筆錢做手術(shù)！
你們拿去買車的錢，上面全是我老公的血和我女兒的命！

銷售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時，劉玉芬已經(jīng)不耐煩地跺了三次腳。
“別磨蹭了，耀祖明天訂婚不能沒排面?！?br>趙耀祖靠在那輛新保時捷旁邊，手里轉(zhuǎn)著車鑰匙。
“姐，你別演了?！?br>“你每次都這樣，哭一哭，跪一跪，最后不還是聽爸**？”
額頭剛磕過，血順著眉骨往下流，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看著那滴血。
我伸手拽住趙德海的唐裝褲腿。
“爸?！?br>趙德海低頭看我。
“別在外面丟人?！?br>我停了一下。
“爸，那是我老公拿命換的120萬。”
“囡囡在ICU等這筆錢做心臟手術(shù)?！?br>趙德海皺起眉。
“醫(yī)生不都說了，手術(shù)也不一定能救回來。”
我咽了口唾沫。
“可她才五歲?！?br>“她昨天還問我，外公什么時候來看她?！?br>劉玉芬一腳踢開我的手。
“丫頭片子早晚要死，你弟弟絕后了才是天塌了?！?br>我抬頭看她。
她也低頭看我。
那張臉我看了三十多年。
小時候我發(fā)燒四十度，她說女孩皮實，扛一扛就過去了。
趙耀祖咳嗽一聲，她能抱著他跑三條街。
挺公平的。
一個是草。
一個是根。
趙耀祖笑了一聲。
“姐，你別這么看媽?！?br>“媽也是為你好，囡囡那個病就是個無底洞，你把錢砸進(jìn)去也聽不見響?！?br>我慢慢把手收回來。
“那你買車，能聽見響？”
趙耀祖臉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車鑰匙。
“沒什么意思?！?br>“就是覺得我老公死得挺會挑時候?！?br>趙德海一巴掌拍在合同上。
“趙招娣！”
“你弟明天訂婚，是咱們趙家的大事。”
“你非要在今天說這種晦氣話？”
我低下頭。
血落到瓷磚上。
銷售站在一旁，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劉玉芬立刻轉(zhuǎn)頭對銷售說：“姑娘你別見怪，我這個女兒從小就不懂事?！?br>“嫁出去的人了，還天天回來跟娘家算賬。”
銷售干笑著點(diǎn)頭。
“家里人商量好就行?！?br>趙德海把筆拿起來。
我又一次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爸?！?br>他手腕一頓。
我看著他。
“我給您打欠條。”
“三十萬就行。”
“剩下的，你們要買車，買房，買什么都行?！?br>趙德?？粗?，眉頭壓得更低。
“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我松開手。
“我是在求你?！?br>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這輩子求他們的次數(shù)不多。
因為從小就知道，求了也沒用。
趙德海把我的手撥開。
“我是你老子，你的錢就是我的錢?！?br>“你老公死了，賠償金打到我賬戶上，那就是老天爺知道咱們趙家耀祖要成家。”
他低頭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
一筆一畫。
挺穩(wěn)。
劉玉芬長出一口氣。
“這才對嘛?！?br>“當(dāng)?shù)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