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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周年宴那天，舅舅讓我媽敬茶認錯，說她去年沒給外公送終。
我媽站在飯店包廂門口，手里還提著給外公買的兩包軟糕。
那是外公生前最愛吃的。
她一路上都跟我說：“你外公牙不好，吃這個正合適。等會兒上完香，放他照片前頭。”
可包廂里沒有香案。
主桌旁邊擺著一張小茶幾，上面放著茶盤、三只白瓷杯，還有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文件第一頁最上面一行黑體字，刺得我眼睛發(fā)疼。
《自愿放棄老宅繼承及贍養(yǎng)補償說明》。
我**腳步停住了。
舅媽馬月琴立刻從主桌邊站起來，笑得像早就排練過。
“素青來了啊，快進來，就等你了。”
包廂里坐了三桌親戚。
大舅陶建昌坐在主位，手邊放著煙盒，表哥陶啟遠靠在他旁邊玩手機，幾個叔伯嬸娘都在，連平時一年不見兩次面的遠房姨婆都到了。
我媽以為這只是外公一周年的家宴。
她昨晚把衣服熨了兩遍，出門前還問我：“枝夏，你看我穿這件會不會太素？你外公以前最不喜歡我穿得灰撲撲，說女兒回娘家要亮堂點。”
現(xiàn)在她穿著那件深藍色外套，站在明晃晃的燈下，像被人忽然推到了臺中央。
舅媽走過來，伸手要接她手里的軟糕。
“東西先放一邊，今**要是把家里的疙瘩解開。”
我媽沒松手。
她看著茶幾上的茶杯，聲音很輕。
“嫂子，這是什么意思？”
舅媽嘆了口氣，臉上還掛著那種勸人懂事的笑。
“你哥也不是非要為難你。爸走的時候，你人沒在，老人最后一口氣沒看見女兒，這事你哥心里過不去，親戚們心里也有話。”
我**臉一下白了。
我聽見她指節(jié)捏住塑料袋的聲音，軟糕盒子被她攥得變了形。
舅舅抬眼看她。
“素青，今天爸周年，我不想把話說難聽。”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浮在飯桌上，像一層灰。
“你給幾個長輩敬杯茶，認個錯。文件簽了，以后**養(yǎng)老、老宅的事，你就別再摻和。咱們兄妹之間，也算把這頁翻過去。”
我媽嘴唇動了動。
“哥，爸住院那半年，我回來過多少次，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回來過。”
舅舅把煙按進煙灰缸，語氣不重，卻每個字都往她身上釘。
“可爸咽氣的時候，你不在。”
這句話一出來，我**肩膀明顯塌了一下。
我心里那股火蹭地竄起來。
外公去世那天，我也在醫(yī)院。
那時我在學校趕不回來，只聽我媽后來一句一句講過。
她說醫(yī)生催繳搶救費，舅舅讓她下樓去辦，外婆腿軟走不了，舅媽說自己找不到窗口。
我媽拿著單子往樓下跑，電梯遲遲不來，她從安全通道一路跑下去。
等她繳完費再沖回病房，白布已經(jīng)蓋上了。
舅舅站在床邊，看著她說：“爸最后一眼都沒等到你。”
從那以后，這句話就像一根細針，扎在我媽心口一年。
她明明每個月請假回來，坐最早一班**，晚上陪床，白天跑檢查，外公睡著了她才在走廊長椅上瞇一會兒。
可所有人都只記得那一秒。
她沒在病床邊。
所以她欠了全家一個認錯。
舅媽端起第一杯茶，遞到我媽面前。
“素青，聽嫂子一句，都是一家人。你哥心里難受一年了，你低個頭，這事就過去了。”
我媽垂眼看著那杯茶，手指抖得厲害。
我往前一步，擋在她前面。
“憑什么讓我媽認錯？”
舅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枝夏，大人說話，你小孩別插嘴。”
我笑了一聲。
“我二十三了，不小。再說了，你們?nèi)廊吮莆覌尯炞值臅r候，也沒覺得她是你們家里人。”
舅舅臉一沉。
“紀枝夏，**就是這么教你跟長輩說話的？”
我媽立刻拉我。
“枝夏。”
她聲音很低，像怕我把最后一點體面也撕破。
我回頭看她，第一次覺得生氣又難過。
她不是不會反抗。
她是太怕外公被拿出來說。
只要他們一提“沒送終”，她就像被人按住了脖子，連喘氣都怕驚動那塊白布。
包廂里有人開始勸。
“素青，茶都倒好了，給你哥一個臺階吧。”
“人死為大，**都走一年了，別讓他在底下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