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氣已經(jīng)分完了，你別再惦記了。”
母親把那本紅布包著的家書推到我面前，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不該多問的孩子。
我低頭掃了一眼，紙頁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同一張桌子上，弟弟剛收下富商給的一百萬。
買鋪面、訂婚、改命，話題一茬接一茬，熱鬧得仿佛這份福氣與我毫不相干。
直到一個月后，城隍廟的老廟祝突然找上門來。對方臉色發(fā)青，開門見山：“你們家這本祈福家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家祖上有本祈福家書，紅布包著，平時鎖在母親臥室最底層的木箱里。
小時候我以為那只是老物件。
紙發(fā)黃，邊角卷著，第一頁寫著祖宗名姓，后面密密麻麻記著誰家添丁，誰家婚喪，誰家逢災又如何渡過去。母親說，這是家里的根，不能亂碰。
我從小運氣好。
不是大富大貴那種好，是摔倒總能避開碎玻璃，發(fā)燒總能遇上值班好醫(yī)生，**前隨便翻一頁書，題目就偏偏出在那頁上。
父親常說：“女孩子有點小福氣就夠了，福厚了壓不住。”
弟弟沈耀小時候就不一樣。
他出門丟錢，走路踩坑，考場忘帶筆，連吃魚都能卡刺。母親每次都說：“你姐把家里的福都占了，你才這么倒霉。”
我那時候還小，聽了只會低頭。
后來我上班，家里有事就叫我回去。
母親打電話時聲音總是軟的：“晚晚，你弟弟最近事不順，你回來一趟，給他添點喜氣。”
所謂添喜氣，就是讓我陪他去面試，陪他去相親，陪他去簽鋪面。每次他原本辦不成的事，只要我在旁邊，就會莫名順起來。
沈耀從不謝我。
他說：“姐，你就是湊巧。”
直到今年春天，父親忽然說要給祖宗修家書。
他說家書舊了，名字也該補一補，家里最近要辦大事，得讓祖宗看見后輩興旺。
我回家那天，堂屋里比過年還熱鬧。
母親把桌子擦得發(fā)亮，父親穿了那件只在拜年時才穿的深色外套。沈耀坐在主位旁邊，手里轉著一串車鑰匙，鑰匙上掛著一個金色小葫蘆。
桌上還坐著一個陌生男人。
四十多歲，手腕上盤著佛珠，臉上的肉很緊，笑起來不像笑，更像在估價。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裙，眼神從我進門開始就在我身上掃。
母親立刻拉我過去：“晚晚，快叫陳叔，這是城里做大生意的陳老板。這是他女兒陳雨薇。”
陳雨薇沖我點了一下下巴：“你就是沈耀的姐姐？”
那語氣像在驗貨。
我沒答，只看向母親：“叫我回來做什么？”
母親把那本紅布家書推到我面前，指著最后一頁：“補個名字，按個手印。你是沈家女兒，祈福要齊全。”
父親把筆遞給我：“簽吧，別磨蹭。”
我看了一眼沈耀。
他連眼皮都沒抬，正低頭給誰發(fā)消息，笑得藏不住。
我問：“為什么陳老板也在？”
母親笑容一僵：“人家心誠，替咱們家出修家書的錢。”
陳老板終于開口：“小姑娘，別緊張。只是給你弟弟添點福。你弟弟命格弱，你做姐姐的，幫他一把是應該的。”
“添點福？”我重復。
父親臉色沉下來：“你別什么都問。家里還能害你？”
那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小時候沈耀打碎碗，說是我推的。父親說，家里還能冤枉你？
上大學時我的獎學金被拿去給沈耀報班，母親說，家里還能虧你？
現(xiàn)在他們把紅布家書放到我面前，又說，家里還能害你？
我接過筆，簽下名字。
母親松了口氣，幾乎立刻抓住我的手，在紅泥里按了一下，再按到紙上。
那一下很重。
指腹貼上紙面時，我感覺紙里像有一根細針，輕輕扎進肉里。
我看著那個紅手印，沒說話。
陳老板把一只牛皮紙袋推給父親。袋口打開，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錢。母親眼睛亮得嚇人，父親咳了一聲，故意把袋子合上。
沈耀終于抬頭，笑著舉杯：“姐，等我以后發(fā)達了，肯定忘不了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的是陳雨薇。
陳雨薇也笑：“沈耀以后是要進我們陳家門的人，福氣當然不能少。”
我坐在桌邊，聽著他們把我的名字、我的手印、我從小到大的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