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出城------------------------------------------，阿丑正在數(shù)手指甲縫里的泥。，膝蓋到現(xiàn)在還疼，但她沒空管膝蓋。她的注意力全在右半邊臉上——出門前涂的墨靈草藥膏，得確保沒有裂口。。"丑女！出來讓爺看看你那半邊臉！"，悶悶地響。臭味從縫隙里鉆進(jìn)來，阿丑的胃猛地一縮——從昨晚到現(xiàn)在她什么都沒吃，嫡母說"凈身才能出嫁"，連口水都沒給。"小姐……"翠竹縮在角落里，聲音抖得像篩糠。"別出聲。"。翠竹卻立刻閉了嘴——她怕這個小姐。不是怕她兇，是怕她那種輕得沒有溫度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guān)系的事。："把轎簾掀開！"。阿丑聽見轎簾被攥住的聲音，聽見綢緞撕扯的脆響——"啊啊啊！什么東西咬我！"。那只手縮了回去，轎簾落下來。。灰撲撲的野貓蜷在那兒，綠瑩瑩的眼睛盯著她，嘴里還齜著牙。。半個月月錢。值了。，阿丑看了她一眼。翠竹閉嘴。
轎夫趁亂抬起轎子就跑。顛簸中阿丑的額頭磕在轎壁上，疼得眼前發(fā)黑，但她咬牙沒出聲。餓，冷，惡心，膝蓋疼，額頭上鼓了個包——她把這些感覺一個一個壓下去，像把臟衣服塞進(jìn)柜子里，關(guān)上門就看不見了。
花轎終于甩開了人群。阿丑透過轎簾縫隙往外看。
長街。
從蘇府到城門，這條路她走過無數(shù)遍。被罰跪祠堂的時候走過，被嫡姐拿簪子劃手背的時候走過，被趕去洗衣房通宵搓衣裳的時候走過。六歲那年第一次走這條路，她還不懂為什么嫡母讓人把她從娘身邊拖走。十歲走的時候已經(jīng)懂了，走在這條街上會低著頭，怕被人看見臉上的淚痕。十二歲之后她不哭了，不是堅強，是哭沒用，哭完了還是得干活。
現(xiàn)在她不低頭了。
不是不怕了，是右半邊臉被那塊胎記釘死了，抬不起來也無所謂了。
"小姐，前面就是王府了。"
阿丑沒說話。轎子減速，轎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角。
笑聲。
"喲，這就是蘇家送來的沖喜娘子？"
"沖喜嘛，越丑越靈。"
"來啊，讓她下來，讓大伙瞧瞧！"
一只手伸進(jìn)來——不是攙扶，是拽。穿絳紫褙子的嬤嬤，臉上的笑比刀片還冷。孫嬤嬤，內(nèi)院管事的。
阿丑的身子被扯著往前一栽——
就在這一刻，她看見了王府大門的匾額。
白布。
不是紅綢，不是喜字。是白布。
"嬤嬤，這是什么意思？"翠竹的聲音變了調(diào)。
孫嬤嬤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更燦爛了："什么意思？老王爺今早咽氣了唄。"
阿丑站在轎子里，一只腳懸著。
腦子里嗡的一聲。
陪葬。
這兩個字像兩根鐵釘，直直釘進(jìn)太陽穴。她聽說過——沖喜的娘子，若丈夫死了，要么殉葬，要么守靈一世，要么被娘家領(lǐng)回去，領(lǐng)回去的，活不過三個月。
風(fēng)灌進(jìn)耳朵。
外面的人群也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fā)出更大的哄笑。
"沖喜沖喜，這回真沖了！"
"死人還用沖嗎？白送一條命！"
孫嬤嬤笑瞇瞇地看她："新娘子，您還下不下轎？王爺?shù)墓撞倪€等著您拜呢。"
阿丑的指甲掐進(jìn)掌心。疼。但疼比腦子里的嗡嗡聲好。
她盯著那塊白布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把所有恐懼和憤怒嚼碎了咽下去之后，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連自己都覺得瘆人的笑。
"嬤嬤，"她說，"王爺既然沒了，我這樁婚事，還作數(shù)嗎？"
孫嬤嬤愣了。
"沖喜沖喜，活人沖死人，這喜字還怎么寫？"
孫嬤嬤臉色變了。"您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阿丑收回懸著的腳，退回轎子里，"我就是想問問，我這個沖喜娘子，以后算什么。"
轎簾落下。
黑暗里，阿丑攥著拳頭的指甲還在掌心里，松開，手心四個血印子。
老王爺死了。她精心籌劃的入局之路，剛邁出第一步就撞上一堵墻。
但她嘴角的弧度還在。
因為她知道——死人的王府，比活人的王府，更有價值。
"起轎。"
"去哪兒？"翠竹問。
"進(jìn)去。"
孫嬤嬤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徹底沒了。她盯著那頂紅轎子，像盯一條毒蛇。
"慢著。"她開口，"王爺棺材在東院。新娘子的住處，我另外安排。"
"住哪兒？"
"西廂。那邊清凈，適合新娘子。"
東院是靈堂。西廂是柴房。
阿丑掀開轎簾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沒說。
"好。"
她下了轎。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蓋軟了一下——餓的，冷的，折騰了一上午，她幾乎站不穩(wěn)。
但她站穩(wěn)了。
嫁衣裙擺拖在地上，沾滿泥水和菜葉子。她踩過門檻，留下一串臟腳印。院子里連個迎接的人都沒有，廊下掛著的燈籠積著灰，花圃里雜草冒了頭。
沒人扶她。沒人理她。
翠竹跟在后頭，小跑著才勉強跟上阿丑的步伐。她發(fā)現(xiàn)這個小姐走路的樣子變了，以前在蘇府的時候，阿丑走路總是縮著肩，腳步碎得像老鼠。現(xiàn)在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wěn)，像是在量這條路有多長。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
"翠竹，把那只貓抱好。"
翠竹低頭去找——灰撲撲的野貓不知什么時候鉆回了轎子里。
"以后有用。"
阿丑繼續(xù)走。身后孫嬤嬤的目光像**在她背上。
她沒回頭。手伸進(jìn)懷里，指尖觸到那本舊得快要散架的書。書皮底下，有個硬硬的東西。
她沒摸出來。不是現(xiàn)在。
西廂比她想的還破。三間低矮的屋子，院墻上爬滿青苔，門框上的漆皮剝落得像癩皮狗。推開門，屋里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掉漆的桌子和兩把瘸腿椅子。被褥潮得能擰出水來，霉味直往鼻子里鉆。
翠竹站在門口，眼眶一下就紅了。
"小姐，**歹是皇上賜婚的王妃……"
"好了。"阿丑在床沿坐下，拍了拍潮濕的被褥，"今晚湊合。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從包袱里翻出一塊干糧，掰了一半遞給翠竹。
翠竹沒接。"小姐，您先吃……"
"餓著肚子就能報仇了？"阿丑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吃飽了才有力氣。"
翠竹愣住了。
她看著阿丑一口一口把干糧吃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衣躺到潮乎乎的床上，閉上眼睛。
翠竹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個小姐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阿丑眼神總是怯怯的，見了嫡母就縮脖子。可現(xiàn)在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深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夜深了。翠竹早就睡熟。
阿丑睜著眼，盯著房梁。
她的手慢慢伸進(jìn)懷里，指尖再次觸到那本書封皮底下的硬物。
很小，很冷，棱角分明。
她沒有拿出來。
不是不敢，是還不到時候。
這東西在她身上藏了三年。三年來她換了七個藏的地方，蘇家翻過她的包袱，搜過她的枕頭，甚至扒過她的衣服，但沒搜到。
因為它太小了。小到可以藏在一本舊書的封皮夾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