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休妻
長安城的春日，本該是花團錦簇的好時節。
沈錦書跪在周家祠堂前，膝蓋已經麻木得沒了知覺。青磚地面冰涼刺骨，從昨夜子時到現在，整整跪了四個時辰。
“少夫人，老爺請您去正堂。”丫鬟春禾小跑著過來，眼眶紅紅的，聲音都在發抖。
沈錦書抬眼看了看天色，晨光微熹，照得祠堂里那些牌位泛著冷光。她慢慢站起來，膝蓋一陣劇痛，身子晃了晃，扶住門框才穩住。
“少夫人——”春禾趕緊來扶。
“無妨。”沈錦書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春日里最后一片將化的薄雪。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素白的棉布裙子，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昨晚熬藥時不小心濺上的藥漬。三年了，她在這府里穿金戴銀的日子屈指可數，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藥房、廚房、祠堂之間打轉。
正堂里坐滿了人。
周明遠坐在主位上，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玄色錦袍，腰間系著白玉腰帶，襯得他英挺俊朗。他是周家嫡長子，武將世家出身，十八歲便上了戰場，如今二十五歲已是從四品的宣威將軍，在長安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坐在他下首的是周老夫人，一臉威嚴，眼皮都沒抬一下。再往旁邊，是周家的一眾親戚，還有幾個面生的外人，看穿戴像是官媒。
沈錦書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三年無所出，這在講究“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大梁朝，是足以讓一個女人萬劫不復的罪名。
“來了？”周明遠的聲音很冷，像淬了冰的刀。
沈錦書站定，微微欠身：“夫君喚我來，所為何事？”
周明遠“啪”的一聲將一張紙拍在桌上，墨跡未干，是一封休書。
“你嫁入我周家三年，一無所出，上不能盡孝公婆，下不能延續香火。”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排練了很多遍，“今日當著族人和官媒的面，我周明遠正式休妻。你沈錦書，自此與我周家再無瓜葛。”
堂上一片安靜。
沈錦書看著那封休書，沒有像尋常婦人那樣哭天搶地，也沒有跪地哀求。她的表情甚至沒什么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彎出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春禾在她身后急得直掉眼淚，小聲說：“少夫人，您快求求將軍啊——”
求？
沈錦書在心里默念這個字。
三年前她嫁進來的時候，是十里紅妝，滿城艷羨。她是太醫院沈院判的獨女，出身醫藥世家，雖算不上高門，但也算是書香門第。周家是武將世家，一文一武，當時人人都說這是天作之合。
新婚之夜，周明遠掀開她的蓋頭，笑著說：“聽聞沈家女醫術精湛，日后我上戰場受了傷，還望夫人救治。”
那時候他是溫柔的，是會笑的，是會讓她的心如小鹿亂撞的。
可新婚蜜月一過，一切就變了。
第一年，周老夫人嫌她“整日擺弄藥材，不似大家閨秀”，她便收斂了，只在后院的小藥房里悄悄研究醫書。周明遠那時候還會替她說幾句話，說“錦書醫術好，將來府里上下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方便”。
第二年，同僚笑話周明遠“娶了個藥罐子”，周明遠回來便摔了杯子。從那以后，他對她的態度漸漸冷淡，從“夫人”變成了“沈氏”，從“沈氏”變成了“你”。
第三年，她還是沒有身孕。周老夫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族里的閑話越來越多，周明遠也開始徹夜不歸。她試著解釋，說自己的身體并無問題，可以請大夫來診脈。可周明遠不信，周老夫人更不信，只覺得她是想拖延時間。
三年，她從滿懷期待的新婦，變成了人人唾棄的“不下蛋的母雞”。
求什么呢？求一個已經變了心的人憐憫自己？
沈錦書垂下眼，伸手拿過桌上的筆，在休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筆鋒端正，一筆一劃，沒有一絲顫抖。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明遠也愣了，他預想過很多種場面：她哭，她鬧，她跪地求饒，她搬出娘家人來施壓。唯獨沒想到，她會這么平靜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像簽一張無關緊要的契約。
“你——”周明遠皺眉，有些不適應這種失控的局面。
沈錦書放下筆，抬起頭來看著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