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柴少爺------------------------------------------。，把最后幾株品相不好的草藥擺整齊，抬頭看了看天。烏云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似的，空氣里彌漫著濕土和霉草的氣味。集市上的人已經開始收攤，只有他還不舍得走——今天的收入還不夠買一袋米。“墨玄，收攤了。”師姐蘇念從隔壁藥鋪出來，手里提著一包藥，“要下雨了。”，慢吞吞地收拾。他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懶，是因為右臂每到陰天就酸脹無力——那是三年前被廢修為時留下的舊傷，每到陰雨，骨頭縫里像有蟲蟻在啃噬。。。沒人愿意跟一個被大宗門掃地出門的廢物打交道，更沒人愿意買他的草藥。他采的藥其實不差，甚至比市面上多數都好，但人們寧可多花三倍價錢去藥店買，也不愿沾他的邊。“又是白板一天。”墨玄把銅板倒出來數了數，十二枚。剛好夠明天的饅頭錢，連藥錢都還差一半。，把藥包遞給他，又從自己兜里掏出幾枚銅板塞進他手心。“師姐，不用——拿著。”蘇念的語氣不容拒絕，“晚上熬點湯，你這幾天臉色不好。”，把銅板收好。她的手很暖，比他的暖和多了。，是天劍宗外門弟子。當年他被廢修為逐出山門時，只有她跟出來。三年了，她在坊市藥鋪幫工，他上山采藥擺攤，兩個人就這么相依為命。藥鋪老板常常刁難她，她忍了；坊市管事漲攤位費，她也忍了。墨玄知道她忍是為了什么。“聽說新來的坊市管事是個狠角色。”蘇念一邊收攤一邊說，“今天定了新規矩，攤位費漲了三成。”：“那我們更賺不到錢了。所以我尋思著，你明天別去東邊的山頭采藥了，太遠，藥效也一般。西邊的山谷我聽說有一片野生的……”
“師姐。”
墨玄打斷她，抬起頭。
雨滴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終年不見光的深潭。
“我得去一趟終南山碧落觀。”
蘇念的手頓住了。她正在疊一塊粗布，手指僵在半空。
“你說什么？”
“我體內那東西，最近越來越壓不住了。”墨玄把袖子往上拉，露出小臂上一道暗紅色的紋路。那紋路像是一條蟄伏的蛇，在皮下蜿蜒，偶爾會輕輕蠕動，“從藥老那里買的壓制丹藥已經快吃完了。聽說碧落觀的守一道人擅長封印血脈，再不找到辦法，我怕——”
他沒說完，但蘇念已經懂了。
饕餮血脈。天劍宗廢他的理由，也是他這三年噩夢的根源。
墨玄不知道這血脈是怎么來的，只知道當年劍無心那一掌不僅碎了他的金丹，還讓他看清了一個事實：掌門不是在懲罰他，而是在害怕什么。害怕他體內的東西。
但饕餮血脈沒有被清除，反而像一顆種子，在廢墟里慢慢生根發芽。最近幾個月，他偶爾會做一些奇怪的夢。
夢里烈火焚城，一個人影在廢墟中行走，吞噬著一切——靈力、血肉、甚至光線。那人回過頭，面容模糊，但墨玄知道那就是他自己。不是現在的他，是某個前世的他。
“碧落觀在終南山深處，天劍宗不會讓你上去的。”蘇念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已經不是天劍宗弟子了。”
“我知道。”墨玄把背簍背起來，“所以我從后山繞上去。”
蘇念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集市上已經沒幾個人了。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震得瓦片輕響。
“我陪你去。”她說。
“不用。”
“墨玄。”
蘇念的語氣很平靜，但墨玄聽出了里面的決絕。那種平靜就像暴風雨前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執拗。
三年了，他太了解她了。這個師姐看起來溫溫柔柔的，骨子里比誰都倔。當年他被打成廢人扔下山門，所有師兄弟都躲著他，只有她追了出來。一個外門弟子，硬是跟掌門叫板，說“他是我師弟，我帶他走”。劍無心沒攔她。或許是不屑，或許是覺得她翻不起什么浪。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蘇念把藥鋪的鑰匙塞進腰間，“明天一早出發，今天先回去收拾。”
墨玄張了張嘴，最終沒有拒絕。他其實也不想一個人。
“走吧。”蘇念撐開油紙傘，舉到他頭頂。
兩個人并肩走進雨里。
坊市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倒映著灰蒙蒙的天。墨玄低著頭，看著自己和蘇念的影子疊在一起，心中某個地方隱隱作痛。那痛不是因為舊傷，也不是因為饕餮血脈。是因為他知道，蘇念在等他。等他說一句什么。但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深夜，墨玄躺在客棧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
窗外雨聲淅瀝，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這間客棧是坊市最便宜的那家，墻壁上糊的報紙都發了黃，墻角有老鼠啃咬的痕跡。木板床硌得他后背生疼，但他早已習慣。
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金光。
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幾個月，每到深夜，他都會在意識深處看到一座若隱若現的金色書架。那書架高約九尺，分九層，每一層都堆滿了書卷。木質紋理清晰可見，像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珍稀木材，邊角雕刻著奇異的紋路。書卷有的卷起，有的展開，書頁上的文字不是他所認識的任何一種，卻在他注視時微微發光。
書架被某種力量封印著，灰蒙蒙的霧氣籠罩其上，只有最底層的一格偶爾會發出微弱的金光，一閃一閃，像呼吸。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是天劍宗藏經閣里提到過的“識海”？還是饕餮血脈帶來的幻覺？他問過坊市的藥師，沒人說得清。
“九世輪回……”
這四個字莫名其妙地浮現在他腦海里，像是被什么人刻進去的一樣。
他不知道什么是九世輪回，也不知道這四個字從何而來。只是每次想到它，心里就會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被埋在了記憶深處，他怎么都挖不出來，卻知道那就在那里。
“算了。”墨玄重新躺下，“想不明白的事，明天再想。”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明天要早起，走山路去終南山。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饕餮血脈一旦失控，他會變成什么？他不愿去想。但蘇念跟著他，他必須想辦法控制住。哪怕是把命送在碧落觀，也不能讓她受傷。
窗外，雨漸漸小了。
墨玄終于沉沉睡去。
夢中，那座金色書架又出現了。這一次，霧氣散去了大半，書架的紋理更加清晰。他甚至可以聞到木材的香氣——像是檀香，又像是曬過太陽的竹簡。
最底層的那一格亮了很久。這一次，他隱約看到書架上放著的不是書卷，而是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穿著奇怪的白袍，戴著方框眼鏡，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書，正對他微笑。
墨玄想走近，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
“你是誰？”他問。
那人不答，只是微笑。書頁翻動，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符號，墨玄一個也不認識。
但他覺得安心。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墨玄就醒了。
蘇念已經在樓下等著，背簍里裝滿了干糧和水囊。她換了一身干練的勁裝，頭發用木簪挽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不時用手撥開。
“醒了？吃了早飯再走。”她遞給他兩個饅頭和一碗熱粥。
墨玄接過，三兩口吃完，把碗放下。
“走吧。”
兩個人出了坊市，沿著山路往北走。
終南山在坊市以北三百里，要翻過兩座山，穿過一片密林，最快也要三天。第一天的路還算好走，是商隊常走的官道。路上偶爾能遇到行商，趕著騾馬，駝鈴聲遠遠地飄來。
到了傍晚，他們在路邊的一個破廟里歇腳。
廟門已經歪了，半扇掛在門框上，另一半躺在地上。院子里長滿了荒草，正殿的佛像缺了半邊臉，但檐下的蛛網和積塵反而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寧。
墨玄生了火，蘇念從背簍里拿出干糧和咸菜，兩個人圍著火堆吃。
火光照在蘇念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師姐。”墨玄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體內的饕餮血脈真的失控了，你就跑。”
蘇念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別亂說。”
“我是認真的。”墨玄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想連累你。”
蘇念把筷子放下，看著他的眼睛。
三年了，她看著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內門弟子，變成現在這個沉默寡言的采藥人。她知道他心里裝著多少不甘，也知道他從來不跟任何人說。但她都懂。
“墨玄。”她說，“你不會連累我的。”
“為什么？”
“因為我是你師姐。”
就這么簡單的一句話。
沒有煽情，沒有承諾，甚至沒有解釋。
但墨玄聽懂了。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
火堆噼啪作響，蘇念撥了撥柴火，火星濺起又落下。
墨玄靠在破廟的柱子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座金色書架的影像又出現了。這一次，不止是最底層的一格——第二層也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那片光很微弱，卻帶著一股鋒利的氣息，像是劍刃。
墨玄皺起眉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那些記憶……那些不屬于他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涌。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但一種直覺告訴他——他的命運，從今夜開始，將徹底改變。
遠處，山風呼嘯，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黑暗里注視著他。
墨玄睜開眼睛，看向廟外漆黑的夜色。
什么都沒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不，不是人。
是什么東西，一直在暗中盯著他。
從三年前開始，就已經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