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炭村的少年------------------------------------------，天亮前最紅。，看著窯縫里最后一點火光慢慢暗下去。山風從林子深處吹來，卷起滿地黑灰，撲在他臉上，像一層怎么洗也洗不干凈的命。。。。，卻像鈍刀，一下一下割在陸沉舟心口。。，黑炭村還沉在灰蒙蒙的霧里。村尾那三間歪斜的土屋，就是陸家。屋頂壓著幾塊舊瓦，墻角裂開一道縫，冬天漏風，雨天漏水。，肩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衣，臉色比窗紙還淡。。，她勉強笑了笑?！鞍⑻?，火熄了嗎？”?！翱炝恕Ｏ司突貋沓燥?，別凍著。”
“好?！?br>他說好，卻沒有立刻起身。
炭窯里的火還剩一點。
那點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枚快要死去的星。
山路上傳來木棍敲石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陸沉舟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父親回來了。
陸懷山年輕時是青梧山下最好的獵戶，能在雪地里追一頭受傷的山鹿追出三十里。后來不知因為什么事，被人打斷了一條腿，從此成了黑炭村最沉默的燒炭人。
他走路時，左腿總要慢半拍，手里的木棍點在石頭上，聲音又悶又重。
“還看？”
陸懷山拖著一捆柴，從山道上下來，把柴重重丟在棚下。
“一窯炭，再看也變不成銀子。”
陸沉舟起身去扶。
陸懷山揮開他的手。
“我還沒老到要你扶?！?br>話是這么說，他額頭上卻全是冷汗。
陸沉舟沒拆穿，只低頭把柴捆拖進棚里。
父子倆都不愛說話。
山風吹過，炭灰落了一地。
過了許久，陸懷山忽然問：“鎮上炭價，又壓了？”
陸沉舟手一頓。
“嗯?！?br>“壓了多少？”
“三成?！?br>陸懷山沉默下來。
三成。
這兩個字壓在窮人身上，比山還重。
這一窯炭，父子倆守了七天七夜。前兩日下雨，陸懷山的腿疼得整宿睡不著，卻還是撐著起來添柴。母親病重，藥鋪說再斷藥，寒氣入肺，就難熬過今年冬天。
可炭行一句壓價，七天辛苦就被削去三成。
屋里又傳來沈青禾的咳嗽聲。
陸沉舟聽著那聲音，低聲道：“爹，再這么賣下去，**藥就斷了?！?br>陸懷山從懷里摸出旱煙袋，卻沒有點，只是攥在手里。
“不斷?！彼f。
陸沉舟看著他。
陸懷山避開他的眼睛，過了半晌，才道：“明日我去周家炭行求求?！?br>“求？”
陸沉舟聲音很輕。
陸懷山抬頭看他。
少年站在炭灰里，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身形瘦削，衣裳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被凍得發紅的手腕。
可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讓陸懷山心里發疼。
“爹，你上個月已經求過一次了。”
陸沉舟說：“他們讓你在門口站了兩個時辰，最后只給了半吊錢?！?br>陸懷山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那又怎樣？”
陸沉舟沒有說話。
陸懷山忽然重重咳了一聲，像是把胸口什么東西壓回去。
“阿炭，窮人家的腰，不能太直。”
他望著炭窯里快熄的火，聲音很啞。
“太直，容易被人折斷?！?br>陸沉舟低下頭。
他看見父親那條瘸腿。
也看見自己掌心厚厚的炭灰。
他其實一直想問，父親這條腿到底是怎么斷的。村里人說，是當年進山打獵，被野豬撞斷的?？?a href="/tag/luchenzhou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沉舟不信。
獵戶被野豬撞斷腿，不會一聽到“周家”兩個字，眼里就有那樣壓不住的恨。
但他沒有問。
因為他知道，父親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
陸家太窮。
窮到連恨人，都沒有資格。
“進屋吃飯。”
陸懷山轉身往屋里走。
陸沉舟把窯口封好，跟在他身后。
屋里只有半鍋稀粥，幾塊黑面餅，還有一碟腌菜。沈青禾把最厚的一塊餅夾給陸沉舟，又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多吃點，你還在長身子?！?br>陸沉舟把餅掰成兩半，一半放回母親碗里。
沈青禾一愣。
“娘吃過了。”
陸沉舟說：“我看見了，鍋里就這些?！?br>沈青禾張了張嘴，最后只是笑了笑。
陸懷山低頭喝粥，像什么都沒聽見。
屋里安靜得只剩下碗筷碰撞聲。
過了一會兒，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
“仙門選徒了！”
有人一路跑，一路喊，聲音從村口傳到村尾。
“云闕宗三日后到青梧鎮選徒！”
“凡十五到十八歲的少年，都可去測命痕！”
“青梧鎮只有十個名額！被選中的，那就是仙人弟子！”
屋里三人同時抬頭。
沈青禾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陸懷山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急，那條瘸腿一軟，險些摔倒。
陸沉舟扶住他。
“爹？”
陸懷山沒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門外。
外面已經炸開了鍋。
村民們從各家跑出來，有人披著衣裳，有人連鞋都沒穿好。孩童追著銅鑼聲跑，老人站在門口伸長脖子。
“仙門選徒？真的假的？”
“還能有假？鎮上來的消息！”
“聽說周家少爺已經被仙師看中，這次選徒，就是給青梧鎮其他孩子一個機會！”
“要是被選上，那可不得了??！祖墳冒青煙！”
“咱村有誰夠年紀？”
“陸家的阿炭不是十五了嗎？”
這句話一出，院外幾道目光立刻望過來。
陸沉舟站在門口，手上還沾著炭灰。
他看見那些村民的眼神變了。
平日里，那些眼神里有憐憫，有嫌棄，也有看熱鬧的冷淡。
可此刻，里面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像羨慕。
又像算計。
陸懷山忽然回身，進了里屋。
沈青禾像是想到了什么，臉色微變。
“懷山……”
陸懷山沒有應。
片刻后，他從床底拖出一只舊木箱。
木箱很舊，邊角已經磨得發亮。陸沉舟從小到大，只見父親打開過一次。那是母親病得最重的時候，父親從里面拿出最后一塊銀錠，去鎮上買藥。
現在，陸懷山又打開了它。
里面沒有銀子。
只有一塊黑色木牌。
木牌不大，邊緣燒焦了一半，上面刻著一枚云紋。
陸沉舟皺眉。
“這是？”
陸懷山把木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七年前，你在山里撿過一個人?！?br>陸沉舟怔了一下。
他記得。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他進林子撿柴，在一處亂石溝里發現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那人穿著破碎青袍，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藥香。
父親本不想管。
可母親說，見死不救，會折壽。
他們把那人藏在柴房三日，喂了熱粥，換了傷藥。**日夜里，那人不辭而別，只留下一塊木牌。
臨走前，他對陸沉舟說了一句話。
“若你日后有求仙之心，可持此牌來云闕?！?br>這些年，陸沉舟幾乎忘了。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江湖人隨口說的話。
陸懷山看著他，聲音發沉。
“這是云闕宗外門令牌?！?br>沈青禾呼吸急促起來。
“有這塊牌，你就能得到一個測試名額?！?br>屋外的喧鬧聲還在繼續。
屋內卻靜得可怕。
陸沉舟看著那塊木牌，沒有立刻伸手。
“爹，我要是測不上呢？”
陸懷山臉上肌肉動了動。
他想說測不上也沒事。
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這些年，他被周家炭行壓價，被村里人背后笑瘸子，被親戚避如**，受了太多氣。
他可以忍。
可他不想自己的兒子繼續忍。
陸懷山抬頭看著陸沉舟。
這個沉默了半輩子的男人，眼眶竟有些發紅。
“阿炭?！?br>他說：“爹這輩子直不起腰了。”
“你若能進仙門，就替爹直一次?！?br>陸沉舟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青禾捂著嘴，低低咳了兩聲。
陸沉舟看著父親，看著母親，又低頭看著自己滿是炭灰的手。
過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塊木牌。
木牌冰涼。
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掌心生疼。
院外，村民還在議論仙門。
有人說，仙門弟子可以御風而行。
有人說，仙門弟子一粒丹藥，就能救回將死之人。
有人說，若家里出了仙人，整個村都要跟著沾光。
陸沉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木牌握得很緊。
炭窯里最后一點火星，被風吹得猛然一亮。
那一刻，陸沉舟第一次覺得，青梧山外的天，好像真的為他開了一道縫。
只是他還不知道。
那道縫后面，不是仙路。
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