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歲這年，我在女兒日記里看到一句話。
"爸，你就像家里的智能電器。"
我本以為是夸我功能強大。
翻到下一行——
"功能齊全，沒有感情，偶爾死機還得踹一腳。"
那天暴雨，我翻出了二十年前的旅行相機。
鏡頭里那個意氣風發的小伙子，眼睛亮得能給整棟樓供電。
我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又摸了摸頭頂日漸荒涼的地中海。
好，這臺連續運行二十年的"人形家電"。
今天，關機。
你猜，一臺冰箱重啟之后，能干出什么離譜的事？
第一章
我叫陳衛國。
四十六歲，某建材公司華東區域副經理，工齡二十一年，中間連辭職信都沒動過筆。
家住城南翠苑小區，三室一廳，房貸還剩八年，車貸上個月剛還完。
以上是我活了四十六年所有的成就。
如果還要再加一條，那就是——
我大概是全小區最好用的一臺家電。
不是我自夸。
周一，五點四十起床，買菜，做早餐——煎蛋要七分熟，女兒不吃蛋黃只吃蛋白，老婆不吃蛋白只吃蛋黃。
一個雞蛋分兩半，精準到毫米。
七點十分送女兒上學，七點五十到公司打卡。
中午趁著午休跑一趟菜市場，把晚上的菜備好。
六點下班接女兒，六點半回家做飯。
八點洗碗，九點拖地，九點半檢查女兒的作業。
十點，全家只剩我一個人還在客廳。
老婆在臥室敷面膜刷手機。
女兒在房間戴著耳機看視頻。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小。
不是不想看。
是看什么都覺得跟我沒關系。
今天也一樣。
下班到家，先是廚房水龍頭滴水——拆了，換密封圈，五分鐘搞定。
然后客廳燈泡閃了一下。
"那個——"
老婆林萍在沙發上抬了一下眼皮，下巴朝天花板努了努。
連我名字都懶得叫。
"那個"就是我。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換燈泡。
腳底打滑，整個人晃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撐住天花板才沒摔下來。
心臟狂跳。
林萍在下面劃手機，外放的短視頻里一個女人在教怎么做減脂餐。
她沒抬頭。
女兒陳果從房間探出腦袋："媽，今天幾號來著？"
"十四。"
"哦，周六有活動，我需要三百塊。"
"問**。"
陳果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舉著燈泡站在椅子上，姿勢很不體面。
"爸，三百。"
"口袋里，自己拿。"
她走過來，從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抽出錢包，掏了三百，轉身就走。
路過客廳時順嘴說了句："燈泡已經亮了，你下來吧。"
我低頭看了看燈泡。
確實已經擰好了。
我都沒意識到。
下了椅子，提著舊燈泡走過她們身邊，沒有任何人再看我一眼。
我去廚房把燈泡扔了，洗了手，開始做飯。
炒菜的時候油煙機聲音太大，我一個人在廚房被熏得夠嗆，但是沒人來搭把手。
也不需要。
家電是不需要幫手的。
按下開關它就轉，拔掉插頭它就停。
飯做好了，我端出來擺好碗筷。
"開飯了。"
沒回應。
"開飯了！"
林萍拖著拖鞋過來坐下，夾了一口菜。
"今天的醋放多了。"
第二筷子沒夾。
陳果戴著耳機過來，一**坐下，手機立在杯子旁邊看視頻，飯往嘴里扒。
吃了兩口。
"爸，這個排骨有點老。"
我張了張嘴，想說今天菜市場的排骨本來就不太新鮮，但是又覺得解釋了也沒人聽。
"嗯，下次注意。"
然后就沉默了。
整頓飯，除了咀嚼聲和手機外放，沒別的聲音。
我吃完了，她們還沒吃完。
我去洗碗。
洗到一半，林萍把碗筷放進水池，轉身走了。陳果也是，碗一擱，人就沒影了。
水池里疊著三個人的碗。
但洗碗的只有我一個。
我端著最后一個盤子沖水的時候，手機響了。
馬建軍的微信。
"老陳，明天那個方案你幫我看看唄，上次領導說我那個有問題。"
我用手背擦了下額頭的汗，打了三個字。
"行，發來。"
四十六歲的陳衛國，在家是家電，在公司是工具。
就這樣運轉了二十年，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從不卡頓。
直到今天晚上。
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