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姨，這名額的事你就別惦記了，早說好了給我表妹的。"
食堂經理趙建國叼著半截煙，歪在門框上，用看笑話的眼神打量我。
我沒抬頭，繼續洗手里的大白菜。
水槽邊上，幾個年輕服務員湊在一起嗡嗡私語，時不時瞥我一眼，笑得沒遮沒攔。
"劉姨都多大歲數了，還跟我們小美爭鐵飯碗，也不嫌臊。"
"就是，小美好歹年輕漂亮，留在食堂多有面子。"
第一章
我把白菜放進筲箕，擰干手上的水。
趙建國把煙**在門框上磕滅，轉身要走。
"建國哥。"
我開口。
他停下來，回頭，帶著點意外，畢竟我向來不怎么說話。
"小美那道***，上周領導來視察，剩了多少，你清楚的。"
趙建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壓下去，哼了一聲。
"那是小美經驗不足，以后練練就好了。名額的事定了，你死心吧。"
他走了。
服務員們又笑了一回，各自散開。
我回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1987年，9月。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上一世，這個趙建國的表妹叫趙小美，靠著這個鐵飯碗名額留了下來，在食堂干了五年，把整個食堂搞得烏煙瘴氣，最后機關單位的食堂改制合同硬是沒簽成，單位領導寒了心，把食堂整個外包出去，我們這批老人全部下崗。
我后來靠著給別人打散工維持生活，拖了幾年，病了，沒錢治，死的時候身邊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這一世，我五十二歲，距離法定退休還有三年。
但我清楚地知道，再過三天，一個人會來這個食堂吃飯。
一個穿著普通中山裝、看起來像普通干部的中年男人，會端著托盤，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第二個位置，點一份***，一份清炒時蔬，一碗米飯。
他是省里來的。
上一世，因為食堂衛生太差，那道***半生不熟，他只吃了兩口就推開了，飯后留下了一份措辭委婉但態度明確的考察報告，這個食堂就此與機關食堂的資質絕緣。
上一世，我在灶臺邊忙得滿頭大汗，根本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這一世，我知道了。
趙國梁，現任副**，兩年后升任**，主抓機關后勤**，力推一批"有品質、接地氣"的機關食堂。
他有一個從未對外提起的癖好，口腹之欲上頭一根筋，認準一個味道就忘不掉。
他的母親是蘇北人，家里窮，逢年過節才舍得做一道獅子頭。
用的不是精貴食材，就是普通的豬五花，手工剁茸，混了荸薺碎，下鍋炸透，再上砂鍋小火慢煨兩個鐘頭，出來的肉圓外皮微焦，內里軟爛，湯汁濃稠，米飯能扒下去兩大碗。
那個味道他找了幾十年，沒找到過。
我會做。
不是因為我有什么秘方，是因為我媽就是蘇北人，這道菜我從十二歲跟著她學，做了四十年。
服務員們不知道這些。
趙建國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爭那個鐵飯碗名額。
我不爭。
我要的東西，比一個鐵飯碗大得多。
第二章
三天前這個時間，我還在和趙建國拉扯留任名額的事，跟個沒頭**一樣四處托人情找關系，最后一無所獲，哭著回家。
這一世，我進了后廚，把圍裙系好，開始備料。
豬五花，三分肥七分瘦，要選肉質細密的，按著下去有彈性，一壓一松，像活的一樣。
荸薺要新鮮的，皮要削薄，切成小丁，不能太碎。
蔥姜料酒，生抽老抽，白糖少許。
最關鍵的是手勁。
剁茸不能用絞肉機，絞出來的纖維全斷了，口感死板，沒有層次。
要用刀，兩把刀，左右輪換，不急不慢，剁到肉茸能拉絲，能起膠，捧起來不散。
"劉姨，你在做什么？"
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從我背后傳來。
我回頭，是小學徒，叫林建明，剛滿十八歲，在食堂打雜了兩個月。
這孩子是整個食堂里唯一一個我看得上眼的，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但凡有機會就盯著我切菜看，眼神里全是認真。
"獅子頭。"
"今天菜單沒有這道啊。"
"加一道。"
林建明走近兩步，看著我手里的刀，眼睛亮起來。
"劉姨，您這刀工，我學了兩個月都學不會。"
我沒理他，繼續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