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九年，陸承安要納側妃。
他看上了從北狄送來的郡主，不顧我兄長死在北狄的舊恨，非要讓她進門。
“阿蘿有孕了。”
他站在檐下，仿佛在與我交待公事。
“你身子傷了，府里總要有人延續香火。”
“阿蘿雖出身北狄，卻已歸順大梁。圣上正要安撫降部，讓她入侯府，是最妥當的安排。”
多**的安排。
我是該笑一笑，笑我自己眼瞎竟然信過眼前的男人。
當年我父親戰死雁回關，兄長被北狄掛在城門三日。
他們還嫌不夠，用三千百姓逼我去和親。
花轎停在雪地里。
陸承安一身少年甲，單騎沖出城門，斬斷敵使的旗。
他說：“顧家女兒守過城，流過血，不該被送去求和。我替她打這一仗！”
如今他班師回京，封定遠侯，圣上問他要什么賞。
他用一身軍功，換了仇人的女兒進門。
九年夫妻成了京中笑話，所有人都等著看我低頭。
沒有人知道，我袖中也藏著一道調兵密旨。
第二日，我留下和離書，提劍出城。
后來聽說陸承安瘋了一樣追到北門，只為求我回頭。
……
太后第三次罰我跪在慈安宮外時。
我接下了那道賜側妃的懿旨。
“這才像個侯夫人的樣子。”
太后看著我膝上滲開的血，語氣里多了些施舍出來的和氣。
“顧氏，別怪哀家逼你。男人立了功，想要個孩子，想要個知冷知熱的人，有什么錯？”
“承安這些年只守著你一個，已經給足了你臉面。阿蘿腹中是侯府血脈，你該替他高興。”
殿里香煙濃得嗆人。
我垂著頭，沒有接話。
她說的不是沒有緣由。
三個月前，封賞的旨意剛到侯府，阿蘿的車駕便在長街遇襲。
我箭術向來不差。
若不是陸承安撲過去擋了那一下，我也念著九年夫妻情分收了半分力道。
阿蘿早該死在那日的雪里。
“毒婦。”
陸承安當時就是這樣說我的。
他一巴掌打偏我的臉，又當著滿府下人的面折斷我父親留下的舊弓。
阿蘿伏在他懷里，裙邊染了血。
陸承安抱著她往府醫處跑。
“她若傷了胎，我讓你給她償命。”
那夜我被關進家廟。
冬月的風從破窗灌進來，我只穿著單衣，跪在顧家牌位前。
我看著父親的名字，看著兄長的名字。
想不明白當年那個愿替我赴死的人，怎么會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他愛上誰都可以。
唯獨不該是北狄王庭養出來的女兒。
油燈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我扶著供桌站起來，把燈盞推翻在草簾上。
火舌躥起時，我反而清醒了。
顧家沒有跪著讓仇人進門的女兒。
我攔不住圣旨，叫不醒陸承安，也救不了這座只記得議和不記得血債的京城。
可我至少能替自己選一條路。
要我同阿蘿姐妹相稱。
不如燒成一把灰。
門外傳來下人的喊聲。
“家廟著火了！”
“侯爺，您不能進去，梁子要塌了。”
陸承安踹開門時，臉上全是煙灰。
“明棠！”
他沖進火里，撞翻供案，瘋了似的找我。
我站在牌位旁，看著他被濃煙嗆得彎下腰。
被他拖出門時，我問他：“我死了，不是正好給她騰地方嗎？”
陸承安手上的力道停住。
他看見我臉上的掌印，又看見我被火燎壞的袖口。
半晌，他說：“對不起。”
雪落在他肩頭，他聲音里帶著啞。
“我確實對阿蘿動了心。”
“可我們九年也不是假的。”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燙得厲害。
“明棠，各退一步，好不好？”
“你讓她進門。等孩子生下，我把她安置到別院，一個月只去看她兩次，不在那邊**。”
我看著他，忽然連哭都覺得浪費。
“非得是她嗎？”
“是。”
陸承安閉了閉眼。
“我欠過你，可我不能再欠她。”
我點頭。
在他露出喜色前，拔下發間銀簪，刺進他肩頭舊傷。
血浸透他的衣襟。
我湊近他，聲音不高。
“顧家女兒不與仇人共侍一夫。”
“和離，或者讓我殺了她，你選。”
陸承安給了第三個答案。
他把我送進慈安宮，說讓我學規矩。
宮中磋磨人的法子很多。
冰水洗經，跪碎瓷，抄女訓，夜里還要給太后守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