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前的酒------------------------------------------,墳地。,蟬鳴聲嘶力竭,像是要把整個季節都叫碎。太陽懸在西邊的山脊上,燒得半邊天都是橘紅色的,卻沒什么溫度,風一吹,反而讓人打哆嗦。,背靠那塊冰冷的青石碑,手里攥著半瓶二鍋頭。酒是劣質的,五塊錢一瓶,喝進喉嚨里像吞了一把砂紙,刮得食管生疼。但他不在乎。疼才好,疼才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奶奶,"他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上,"我來看您了。":一盤蘋果,一盤橘子,都是超市打折買的,表皮已經開始發皺。還有一碗餃子,是他早上親手包的,韭菜雞蛋餡,奶奶生前最愛吃的。但現在餃子已經涼了,皮硬得像紙板,餡里的油凝成一層白膩的膜。,又縮回手。"奶奶,您走三年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我……我過得不好。",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誰在遠處哭。江辰沒哭,他的眼淚早就干了。三十五歲,一線城市,注冊會計師,年薪二十萬,聽起來不算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二十萬是怎么來的——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隨叫隨到,領導說東不敢往西,客戶說南不敢往北。他以為這叫"敬業",叫"踏實",叫"老實人該有的樣子"。,妻子把離婚協議拍在餐桌上。"江辰,咱們離婚吧。",手里的筷子還夾著一塊***。"為什么?""為什么?"她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讓他陌生的、居高臨下的憐憫,"因為你不懂變通。因為你只會埋頭算賬。因為跟你在一起,我看不到未來。",想辯解,想挽留,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那……房子怎么辦?""賣了,一人一半。"她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處理一件舊衣服,"車歸你,存款歸我。公平吧?"
公平。他咀嚼著這個詞,覺得它像一塊石頭,硌在牙縫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沒有孩子,沒有債務,雙方沒什么糾纏。房子賣了,他分到八十萬,在郊區租了一間一居室,每天繼續上班、加班、算賬。同事們知道了,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假裝不知道。他不在乎。他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讓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懷疑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
然后是奶奶去世的消息。
三年前,奶奶走的時候,他正在趕一個審計報告,沒能回去見最后一面。等他趕回老家,奶奶已經躺在棺材里了,臉上蓋著黃紙,他連她的最后一面都沒看到。
"***走前一直念著你,"三姑說,"她說辰辰工作忙,別打擾他。"
他跪在靈前,哭了整整一夜。但哭完之后,生活還是照舊。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偶爾在深夜刷到前妻的朋友圈——她再婚了,嫁給了一個做私募的男人,照片里她站在馬爾代夫的沙灘上,笑容燦爛得刺眼。
他點了贊,然后拉黑了她。
"奶奶,"江辰又灌了一口酒,這次喝得急了,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您說,我錯了嗎?"
墳前的野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沒有人回答他。
"您總教我,做人要正直,要誠實,要對得起良心。"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做到了。我不**,不造假,不拍馬屁,不坑人。可是奶奶,為什么所有人都說我不懂變通?為什么連您走了,我都因為工作忙沒能送您最后一程?"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煙是十塊錢一包的紅塔山,火機是便利店買的塑料一次性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他深吸一口,煙霧灌進肺里,和酒精混在一起,讓他頭暈目眩。
"發小也說我落伍了,"他苦笑,"他說現在這個社會,太正直就是傻,太誠實就是笨。他說我應該學會變通,學會來事,學會搞關系。"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它在暮色中慢慢消散。
"奶奶,您說……難道是我們錯了嗎?"
手機突然響了。鈴聲是默認的,刺耳的"叮鈴鈴",在寂靜的墳地里顯得格外突兀。江辰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發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辰哥!她回國了!聽說她也兩年前就離婚了!"發小的聲音興奮得發顫,像是發現了什么驚天大秘密,"就是,就是她有個兩歲的女兒……辰哥,辰哥,你在聽嗎?"
江辰的手指僵住了。
那個名字像一根針,扎在他記憶最深處某個早已結痂的傷口上。十五年了,他以為已經忘了,但發小一提起來,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的身影,立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十五歲的她,站在縣城中學的梧桐樹下,抱著畫板,怯生生地叫他"學長"。
他后來再也沒見過她。聽說她考上了中央美院,聽說她去了巴黎,聽說她結了婚,聽說……
"她剛剛給我打電話了,問你在哪里。"發小還在喋喋不休,"我說你在老家,她好像……"
"知道了。"江辰打斷他,聲音沙啞,"掛了。"
"哎,辰哥,你沒事吧?"
"沒事。"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褲兜,又掏出來,關機。他不想再聽到任何聲音,不想知道任何人的消息。她離婚了,有孩子了,跟他有什么關系?他自己的生活已經是一團爛泥,哪有資格去關心別人?
他又灌了一口酒,這次把整瓶都喝完了。空瓶子被他隨手扔在草叢里,發出沉悶的響聲。
天已經完全黑了,墳地里的柏樹在風中搖晃,影子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江辰不害怕。他反而覺得,如果真的有鬼,倒是好了——至少鬼不會嫌棄他"不懂變通"。
他靠著墓碑,閉上眼睛。墓碑是涼的,石頭特有的那種涼意,透過襯衫滲進后背,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不想動。他覺得累,累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奶奶,"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如果有下輩子,我不要再做老實人了。我想……我想讓您驕傲。"
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江辰沒睜眼。他的意識開始模糊,酒精和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他拖向黑暗深處。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奶奶還活著,坐在老家的堂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笑著對他說:"辰辰,吃飯了。"
他想答應,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走過去,腿卻像灌了鉛。他急得要哭,然后——
一陣刺耳的摩托車轟鳴聲,像一把鋸子,把他的夢生生鋸斷。
江辰猛然睜開眼睛。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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