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進方家的第一天，婆婆沒給我立規(guī)矩。
她給我打了個分。
一張紅色便簽貼在婚房的床頭柜上。
字跡工整，措辭端莊，像一份蓋了公章的處理意見。
“兒媳初印象：儀態(tài)尚可，笑容過關(guān)，穿著略顯輕浮——顏色太跳，不像過日子的人。”
“綜合：58分。”
“建議：收心。”
我把那張便簽翻過來，背面什么都沒有。就這兩個字。
收心。
像收一件晾干的衣服，像收一筆到期的賬。
我嫁進的，不是方家的門。
是一座考了三十年，還沒人及格過的考場。
1
婚禮那天，方家的親戚都說我有福氣。
“周老師人好，退休教師，有文化。”
“你婆婆年輕時候還是才女呢，畫畫可厲害了。”
我媽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到了人家家里，勤快點，別讓人挑理。”
我點頭。
我當(dāng)時不知道。
這個家最大的理，是一支紅筆。
2
第一天早上。
我起了個大早，想給全家人做頓早飯。
煎蛋，煮粥，拌黃瓜，擺了四個小碟。
周淑蘭從臥室出來，掃了一眼餐桌，沒說話。
坐下。
拿起筷子。
夾了一口煎蛋。
嚼了兩下。
咽下去。
全程沒有表情。
我以為她會說點什么。
“還不錯”或者“咸了點”。
什么都行。
但她什么都沒說。
安安靜靜吃完那碗粥，放下筷子，起身回了房間。
我心想，這婆婆還挺安靜。
兩小時后，我路過冰箱。
冰箱上多了一張便簽。
紅色的。
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 煎蛋：火候65，咸度扣10分，擺盤扣5分。
> 綜合：50。
> 不及格。
> 建議：多練。
我站在冰箱前，愣了十秒鐘。
方遠從樓上下來。
看我站在冰箱前發(fā)呆，走過來瞄了一眼。
然后他嘆了口氣。
“我媽就這樣。”
“她給飯打分？”
“給什么都打分。”
他打開冰箱拿牛奶，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爸澆的花。我買的襯衫。我小姨送的禮物。都打。”
“**澆花她也打？”
“上個月我爸澆死了兩盆月季。”
方遠喝了口牛奶。
“她貼了個‘園藝技能：0分’在花盆上。貼了一星期。”
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3
第三天。
我數(shù)了一下。
冰箱上貼了七張便簽。
三張給我的。
兩張給方遠的。
一張給方國平的。
還有一張給隔壁的鄰居。
她昨天來串了個門，周淑蘭給她打了68分。
建議欄里寫著：交談音量偏大，社交禮儀需加強。
我拍了張照片發(fā)給我媽。
三秒鐘后。
我媽回了一條語音。
“乖乖，你這個婆婆是不是有病？”
我回了個苦笑的表情。
方遠晚上下班回來，看到我在撕便簽。
他走過來，從我手里把那疊紅紙拿過去，扔進垃圾桶。
動作熟練。
太熟練了。
“你從小就這樣？”我問他。
“嗯。”
“**呢？”
“三十年。”
“你們就沒想過——”
“想過什么？”
方遠苦笑了一下。
“跟她說不打分嗎？你知道她會說什么嗎？”
我搖頭。
他學(xué)著***語氣。
“我不是在批評你們。我是在幫你們。等你們到了社會上，沒人會給你們打分會告訴你們哪里錯了。我打了，你們還有機會改。別人不會給。”
我沉默了。
方遠學(xué)得太像了。
那種虔誠的語氣。
那種篤定的眼神。
她是真的覺得自己在幫人。
4
第二周的星期三。
周淑蘭給我打了一份綜合評估。
不是便簽。
是一張表。
紅筆畫的格子，列了五個大項，每個大項下面有三個小項。
她把它正面朝下扣在我碗邊。
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粥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
我翻開。
> 兒媳第一周綜合評估：
> 家務(wù)能力：65
> 廚藝：52
> 禮儀舉止：78
> 時間管理：60
> 家庭融入度：40
> 總分：59
> 不合格。
> 建議：主動參與家庭事務(wù)，減少加班次數(shù)，盡快適應(yīng)方家節(jié)奏。
全桌都安靜了。
方遠的筷子停在半空。
一塊榨菜懸在那里，不掉也不進。
方國平把頭埋得更低，下巴幾乎貼到了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