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壓宅，寡女藏鋒------------------------------------------，割得人臉頰生疼。，朱漆大門早已斑駁，門楣上“顧府”二字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宅子不大，前后三進，在這權貴云集的京畿之地，算不得顯赫。，給亡夫顧元朗上香。，四年前布置好后便再未撤去。香案上供著顧元朗的牌位，旁邊還供著另一塊——北境名將江崇遠，她的父親。，都是通敵叛臣。，風雨無阻，雷打不動。顧家上下都知道這個規矩，從最初的感動到后來的麻木，如今已無人再過問。“少夫人，老**請您去前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直起身，膝下的**已被跪出兩個深深的凹坑。她低頭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衣裙——守寡四年，她只穿素色，從無例外。“今日前廳有什么事？”她問，聲音平淡。：“陸家來人了，兵部陸侍郎府上的管家，說是來送年禮。”。。，扎在她心口四年，拔不出，也咽不下。，四年前正是他主審北境戰敗案，一手將江崇遠釘在“通敵叛國”的恥辱柱上。也是他，在朝堂上力主“斬草除根”，要將**滿門抄斬。
若非顧家拼死保下她這個“出嫁女”，她早已隨**一同覆滅。
“走吧。”江疏桐系好腰帶，語氣如常。
穿過抄手游廊，穿過月洞門，還未到前廳，便聽見里頭傳來說笑聲。
“……老**客氣了，我家大人說了，顧家世代忠良，斷不會因一個外姓媳婦壞了門風。這案子雖已塵埃落定，可到底是通敵的大罪，該避諱的還是要避諱……”
江疏桐腳步不停，面色不改。
跨進前廳門檻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廳中坐了七八人。正中主位是婆母張氏，四十出頭的年紀，鬢邊已見白發，眉眼間帶著長久郁結的愁苦。客座上是陸府管家，穿綢著緞，笑容可掬，身旁堆著幾個禮盒。兩側還坐著顧家幾位族中長輩，一個個面色各異。
“兒媳給婆母請安。”江疏桐屈膝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張氏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有不耐，有怨氣，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起來吧。”張氏的聲音不咸不淡，“陸管家來送年禮，你代我收下。”
“是。”
江疏桐轉身，對陸管家微微頷首，雙手接過禮單。
陸管家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四年不見，少夫人氣色倒是好。可見顧家待少夫人不薄。”
這話說得好聽，底下的刺卻扎人。
江疏桐垂眸，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顧家仁厚，是婆母心善。”
語氣平淡，不卑不亢，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讓對方無處著力。
陸管家瞇了瞇眼，又寒暄幾句，便告辭離去。
廳門關上的一瞬，張氏的臉色驟然陰沉。
“你方才可有失禮之處？”她盯著江疏桐，語氣不善，“陸家如今如日中天，陸侍郎更是圣上面前的紅人，你方才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若被他記恨在心，連累了顧家怎么辦？”
江疏桐垂首而立，聲音平靜：“兒媳句句恭敬，并未失禮。”
“句句恭敬？”張氏冷笑一聲，“你是未曾失禮，可你那眼神……旁人看不出來，我老婆子還看不出來？你那眼神里全是刺！”
廳中幾位族老面面相覷，有人低頭喝茶，有人輕咳一聲，無人插話。
江疏桐依舊垂眸，不辯解，不反駁。
四年來她早已學會，在這種時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張氏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頭火氣更旺，一拍桌子：“我與你說話，你便這副死樣子！當年元朗執意要娶你，我便不同意——將門之女，能有什么教養？果然，嫁進來不到一年，元朗便隨你爹出征，一去不回！你若是個有福氣的，他怎會……”
話到一半，張氏自己哽住了。
顧元朗的死，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傷口，每次撕開都鮮血淋漓。
她知道自己是在遷怒，可她忍不住。這座宅子里，她需要一個出口，而江疏桐，是唯一可以讓她隨意指責的人。
“好了好了，嫂子消消氣。”族中一位年長的婦人打圓場，“少夫人這幾年也恪守本分，不曾給家里添過麻煩。元朗的事，那是命，怪不得旁人。”
張氏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冷聲道：“你回去閉門思過，這幾日無事不要出院門。陸家那邊，我會備一份厚禮親自登門解釋。”
“是。”
江疏桐屈膝行禮，轉身離去。
她的背影筆直，步履從容，從頭到尾沒有半分慌亂。
張氏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忽然嘆了口氣，對身旁的老婦人道：“嫂子，你說我是不是太過分了？她……終究也沒做錯什么。”
老婦人拍拍她的手：“你也是為這個家操心。她若真是個安分的，你多敲打幾次也無妨。”
張氏點點頭，壓下心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不再多言。
江疏桐回到后院，關上門。
春桃小心翼翼地問：“少夫人，您沒事吧？”
“沒事。”江疏桐坐到窗前，拿起針線筐里未繡完的帕子，低頭繼續繡，“你去忙你的。”
春桃欲言又止，最終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江疏桐的手指停下動作。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滿積雪，像披了一層白布。遠處天際灰蒙蒙的，雪還在下，鋪天蓋地，將整座京城壓得喘不過氣。
四年前，也是這樣的天。
父親出征前最后一次家書里寫著：“邊關苦寒，等春天到了，爹就回來了。”
那封信她讀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能背了。
“父親病重，將軍托付，邊關告急，勿念。”
三十三個字，每一個字都是借口，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她等了四年，沒有等來春天，只等來一紙通敵罪狀。
張氏說她眼神里有刺。
她說得對。
江疏桐放下針線，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最里面那層格子里，藏著一本泛黃的手稿——《**兵法》，父親畢生心血。
她取出書，翻開扉頁，父親手把手教出來的字力透紙背：
“將門之女，可以死，不能輸。”
江疏桐指尖摩挲著這行字，眼底那片冰冷的平靜終于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滾燙的恨意。
四年了。
她忍了四年，等了一個又一個春天。
陸正源如今如日中天，可她不信，這世間沒有公道。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么東西踩斷了枯枝。
江疏桐合上兵法，目光銳利如刀，瞬間望向窗外。
空無一人。
只有積雪簌簌從枝頭墜落。
她盯著那片空蕩蕩的院子看了許久，緩緩收回目光。
是她的錯覺嗎？
院墻外，一道黑影一閃而逝，無聲無息，消失在巷弄深處。
當夜。
江疏桐剛準備歇下，春桃匆匆推門而入，臉色發白。
“小姐，出事了！”春桃一著急，就喊出了在江疏桐好未出閣之時對她的稱呼。
江疏桐放下手中的梳子：“何事？”
“朝堂傳來的消息——”春桃聲音發抖，“兵部陸侍郎上書，要重查當年北境戰敗案！”
江疏桐的手按在梳妝臺上，指節泛白。
“他說……當年江將軍通敵的證據不足，要重新審理，追加**罪責。”春桃幾乎哭出來，“少夫人，他們這是要把**往死里整啊！”
江疏桐沉默了很久。
久到春桃以為她暈過去了，剛要上前，便聽見她的聲音響起，平靜得近乎詭異。
“知道了。下去吧。”
“少夫人？！”
“下去。”
春桃咬著唇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江疏桐一人。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夜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冷得刺骨。
她沒有后退，反而將窗扇推得更開，任風雪灌入。
遠處，皇宮方向燈火通明，隱約可見朝堂樓閣的輪廓。
陸正源，你要重查舊案？
她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底沒有恐懼，只有刀鋒般的冷光。
那就來吧。
四年蟄伏，她等的，就是這一天。
窗外，墻根暗處。
黑影再度出現，無聲無息，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在暗處看著窗內那道素白的身影，看著她在風雪中紋絲不動，看著她眼底的恨意如冰下暗流般翻涌。
他從懷中摸出一支干枯的簪花，簪身磨得發亮，上頭刻著兩個字——“平安”。
筆跡纖細，是女子的手筆。
他將簪花貼在心口，無聲地嘆了口氣。
四年了。
他守了她四年，護了她四年，從未讓她知曉。
如今陸正源要重翻舊案，這場博弈，終于要擺到明面上了。
黑影收好簪花，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空無一人，只有風雪呼嘯。
和窗前那道始終挺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