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宅有個規矩。
吃飯前，必須請父親落座。
一遍不夠，兩遍不夠，非得三遍。
第一遍，他在太師椅上喝茶，眼皮都不抬。
第二遍，他嫌你聲音小，或者嫌你站的位置不對。
第三遍，他才慢悠悠站起來，拖著步子走到飯桌前，往主位一坐。
然后全家人才能坐下。
才能動筷。
才能吃那盤已經涼透的菜。
這規矩從我爺爺那輩傳下來，傳到我父親，又要往我身上傳。
三十年了，沒人說過一個"不"字。
直到那年中秋，我帶著新婚妻子回了老宅。
她看著全家人站在桌邊等了二十分鐘，又看了一眼那盤凝了油的***。
起身。
端碗。
"爸，您要是不餓，這飯我就收了。"
那一刻，我看見我父親的筷子，懸在半空中，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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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林遠舟。
這名字是我爺爺起的，說是希望我走得遠，走得穩。
可我這輩子走得最遠的一步，不是從老宅到省城。
是在那張飯桌上，第一次沒有站起來請我父親。
我家在贛南一個鎮子上，林家老宅是鎮上最氣派的院子。
青磚灰瓦，三進三出。
從我記事起，這院子里就有一套規矩。
不是什么家訓家規，沒有掛在堂前。
但每個人都刻在骨頭里。
吃飯最大。
不是說吃飯這件事最大，是說吃飯時的"規矩"最大。
開飯前，母親要把菜擺好。
從熱菜到涼菜，從葷到素，從左到右，盤子和盤子之間的距離都有講究。
筷子要朝同一個方向。
碗不能有缺口。
酒杯要用白瓷的那一套。
擺好了，母親退到廚房門口站著。
然后是我大哥林遠山，帶著他媳婦王麗芬到堂屋門口，站著。
最后是我。
去請父親。
父親在哪？
在東邊那間書房里。
他不看書。
他在那間屋子里坐著，泡壺茶，或者閉目養神。
等人來請。
這一套流程，三十年來沒改過。
小時候，是我爺爺坐主位，我父親去請。
爺爺過世后，我父親挪到了主位。
從此就成了我的差事。
"爸，吃飯了。"
第一遍。
他頭都不抬："菜齊了嗎？"
"齊了。"
"**做的什么？"
我報菜名。
他哼一聲，不動。
我退出來，等五分鐘。
"爸，飯好了，菜都上桌了，您來吧。"
第二遍。
他抬眼看我一下，放下茶杯，但不站起來。
"老大呢？"
"大哥在堂屋候著了。"
"嗯。"
又不動了。
我再退出來。
第三遍要講究。
不能催。
得換個說法。
"爸，大家都等您呢。"
這句話里有個核心——"等您"。
要讓他知道，全家人都在等他。
他是中心。
他是這個家的天。
聽到這句，他才起身。
整理衣服，扣好扣子，踱著步子走到飯桌前。
在主位坐下。
掃一眼菜。
點個頭。
全家人才敢坐。
坐也不能亂坐。
大哥坐他左手邊。
我坐右手邊。
嫂子和我媽坐下首。
他先夾第一筷，別人才能動。
我吃了三十年的冷菜。
飯桌上沒人說話。
筷子碰盤子的聲音格外清脆。
我那時候小，以為天底下所有人家都這樣吃飯。
后來上了大學，在同學家蹭飯。
同學的媽端著鍋從廚房出來，喊一聲"開飯啦"，一家人嘻嘻哈哈圍上去，你搶我奪，筷子打架。
同學的爸把雞腿夾到老婆碗里，被推回來："給兒子，給兒子。"
三個人笑成一團。
那天我吃了三碗飯。
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那頓飯，菜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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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媽叫趙翠蘭。
嫁進林家那年十九歲，今年五十七。
三十八年。
她的手指關節全是變形的，指甲蓋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
那是幾十年刷鍋、揉面、剁餡留下的。
在老宅，我**活只有一個字——伺候。
伺候我爸起床。
伺候我爸吃飯。
伺候我爸喝茶。
伺候我爸睡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休息日。
大年三十也不行。
別人家過年是團圓，我們家過年是大考。
年夜飯至少十二道菜。
我媽從臘月二十八就開始備料。
殺雞、熬湯、鹵肉、蒸魚。
除夕那天凌晨四點就起來忙。
等到菜上桌，天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