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對歌對到渡頭晚
茶峒的姑娘要嫁人,小男女要連對3年山歌。
22歲祭禮一過,爺爺便敲著煙桿問我,羅宋啥時候來?
我默了默,點頭:「他今年一定來!」
月亮高懸,我穿上瑤裙,戴上銀飾,像往年一樣上了白塔。
我等啊等。
等太陽從西頭挪到東,等朝露浸透身,卻還是沒等來人。
爺爺將煙桿重重一放:「你從18等到22,等了4年,都等成老姑娘了。」
「他天天往船總家跑,估計是看上他家姑娘。」
「阿英,強扭的瓜不甜,死心吧。」
我不信,打他電話。
他懶散地解釋:「阿英,對不住,我和阿蘭打賭輸了,今年要和她對山歌,不能去你家了。」
「咱們的事再等等,你等了我四年,不在乎多這一年吧?」
眼淚落在掌心像冰,卻燙得心口發顫。
四年,他每一年的理由都是阿蘭。
我抹干淚,看向爺爺。
「今晚的對歌,我應了。」
……
「這才是我的乖孫女,今晚這小伙兒可是方圓百里挑一的人才。」
「你應了山歌,三天后便能結親,人家從你18歲唱到現在,論心誠,羅宋可比不上他……」
爺爺一邊搖頭一邊哼著小調走遠。
留我一個在院里發呆。
這四年,對面山頭為我唱山歌的人,不止一個,可偏偏沒有羅宋。
第一年他說阿蘭崴了腳,船總是他的大恩人,他不能見死不救。
第二年他說阿蘭想看龍舟比賽,他不能讓人失望,得參賽。
第三年他說阿蘭要蓋自己的吊腳樓,家里缺人手,他得去幫忙。
阿蘭阿蘭……
這個名字塞滿了我們相處的日常。
我扯住他衣角,眼眶酸得掉淚:
「那我呢?我等了三年,再不能等了……」
羅宋攥著我的手,放在心口發誓:「好阿英,明年!明年我一定對山歌,備彩禮,把你娶進門。」
可明年復明年。
我的嫁娶,我的未來,在他心底,還不如一個賭約。
換掉衣服,我像往常一樣撐船送人過渡口。
一轉身,便看見羅宋正小心牽著阿蘭坐上了船。
他們十指緊扣,低眉淺笑的模樣,刺得我眼疼。
我扭過頭,當做沒看見。
可羅宋卻上前,朝我直皺眉頭。
「阿英,你生我氣我理解,可阿蘭又沒得罪你,憑什么給她甩臉?」
「都是從小的玩伴,沒必要這么過分。」
我低頭,看著裹著紗布的左腿,那是昨晚從白塔摔下來的刮傷。
他沒問一句。
沒一聲道歉。
卻怪我過分,給他們甩臉。
我忍著心酸質問。
「難道我不該生氣?」
羅宋一噎,頓了幾秒,又軟下聲哄我:
「我不是解釋過了?我昨晚失約,是因為要和阿蘭對山歌,我是男人,說話總要算數!」
他對阿蘭就能守諾。
輪到我,就能年年失約。
我諷刺的勾唇:「那你對我說話怎么不算數?」
「別作行嗎?你能不能學學阿蘭的明理?多等一年會死啊?」
「這整個茶峒,誰不知道咱兩好,誰敢去你家對山歌?」
所以他才一拖再拖。
是篤定我除了他,再嫁不了旁人?
見我眼眶發紅,他嘆了一聲,復又軟了聲音:
「剛才我語氣重了,我道歉,你實在恨嫁的話……」
「等我和阿蘭對完山歌,就帶你去民政局,但你想好了,破了茶峒的規矩,寨民們不會祝福我們。」
整個茶峒,都沒有不對歌就結親的夫妻,我自然也不會做這個先例。
他明知我不會答應,
卻故意這樣說。
指甲刺進掌心,我搖了搖頭:「不用。」
眼看渡船靠岸。
他先一步將阿蘭送了上去,這才扭頭問我:
「怎么說?要么等明年,要么不對歌結親?你選!」
「別整天一副嫁不出的模樣,也不怕叫人笑話!」
笑話?
難道我不是個笑話嗎?
寨里的人天**我,羅宋啥時候來?是不是看上別的姑娘不來了?
我強撐著笑,說明年。
可再不會有明年了。
見我沉默,他以為我想通了。
緩了臉色和我揮手:「你撐船吧,阿蘭腳疼,我送她回家。」
當我面,他將阿蘭背上身,還顛了顛。
還沒轉身,我便聽到毫不掩飾的說話聲。
「你真不怕白英一賭氣嫁給別人?」
曾對我說盡甜言蜜語的男人,先是嗤笑,后又篤定:
「不怕,除了我,誰會要她?」
我閉了閉眼,將眼淚硬憋回去。
阿爺說得對。
羅宋這人,不值得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