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嫌棄我的奶奶。
嫌她滿身都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餿臭味，嫌她粗糙的手指甲縫里永遠塞著洗不掉的黑泥，嫌她弓著腰在大街上翻垃圾桶的樣子丟盡了我所有的臉面。
從小到大，我變著法子跟她劃清界限。
同學來家里玩，我把她鎖在后院的雜物棚里不讓出來。
學校開家長會，我寧可跟老師說自己是孤兒，也不讓她踏進學校大門一步。
她在路邊彎著腰從垃圾桶里掏紙殼子的時候，我騎自行車從她身旁飛過去，頭都不轉一下。
村里人都勸我，"你奶奶為了供你讀書不容易"。我不聽，嫌他們多嘴。
每次她把賣廢品攢的零錢用手帕包好塞進我書包里，我都當著她的面扔進灶臺的火堆。
為了遠離她，高考志愿我填了離家一千多公里的大學。
入學之后就再沒回去過。
每次她打電話來，信號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想我，說給我攢了交學費的錢，我都"嗯嗯啊啊"敷衍兩句就掛掉，暗自慶幸終于不用再聞那股子味了。
可我沒想到，再一次聽到她的消息，是村里的趙嬸發(fā)來的。
趙嬸說奶奶走的時候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手里攥著一個存折，上面寫著我的名字，里面有八萬塊。
她一輩子撿破爛，八萬塊，是彎了多少次腰，翻了多少個垃圾桶換來的？
可笑。我那么嫌棄她，她不知道嗎？
她為什么還給我攢錢？她憑什么還惦記我？
滿心的煩躁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堵悶在她下葬后也沒有消散。
直到我在出租屋里灌了整瓶白酒，醉到不省人事。
再睜眼，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破舊的紅白編織袋被扔在泥水中間，一鍋熬了大半天的中藥被人一腳踹翻在地上。滾燙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順著地上的裂縫往低處流。
大伯娘王美鳳叉著腰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一沓紙，沖著蹲在地上的奶奶吼。
"死老太婆！這拆遷補償?shù)霓D讓書你簽不簽！"
奶奶跪在碎瓦片上，膝蓋已經磕破了皮。她的雙手死死護著懷里一個被撕了一半的紅色存折。
"我不簽。這錢是給小禾交大學學費的。"
"學費？"大伯林大國從堂屋里踱出來，手里剔著牙簽，一臉不耐煩。"她一個丫頭片子，上什么大學？讀個技校出來打工就行了。"
"這拆遷款是咱老林家的錢，不是你一個人的錢。你住的老宅子是我爹當年蓋的，地基是林家的，憑什么補償款全歸你？"
堂哥林國棟翹著二郎腿坐在門檻上玩手機，頭都不抬。
"奶，你就簽了吧。我爸說了，簽完給你留個小間住，還管你一日三餐。你一個老**要那么多錢干嘛。"
奶奶渾身發(fā)抖，抬起頭看向院子里站著的幾個鄰居。
沒有人說話。
趙嬸站在籬笆外面，嘴唇動了動，最終把頭低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像被人灌了一盆滾水。
上輩子，這個場景，我就站在這個位置。
那時候大伯拍著我的肩膀說："小禾啊，你奶奶老糊涂了，舍不得錢。你幫大伯勸勸她，等錢到手了，你的學費大伯全包。"
我信了。
我不光信了，還親手把那份轉讓協(xié)議塞到奶奶手里，對她說："奶，你就簽了吧。你留著那么多錢也花不了。"
奶奶當時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到死都忘不掉。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
是認命。
她簽了字。大伯拿走了全部拆遷款，說好給我交學費的承諾一個字都沒兌現(xiàn)過。奶奶被攆到了后院的**棚子里住。大雨天漏雨，冬天連塊門板都沒有。
三個月后，她因為淋雨發(fā)了**，死在了鎮(zhèn)衛(wèi)生所的走廊上。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
而那時候的我，已經拿著助學貸款在一千公里外的大學城里，告訴新認識的室友，我是孤兒。
這些全是我后來從趙嬸嘴里一點一點拼出來的。
拼完的那天晚上，我喝了整整一瓶白酒。
現(xiàn)在，我回來了。
藥汁還冒著熱氣。奶奶的膝蓋還跪在碎瓦片上。大伯那份轉讓協(xié)議還攥在大伯娘手里。
一切都來得及。
我走過去，彎腰把泥水里的編織袋撿起來，拍掉上面的泥，遞給奶奶。
"奶奶，別簽。"
院子里安靜了一拍。
大伯把牙簽從嘴里吐掉，擰著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