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點燃爺爺守了三十年的防護林時，奶奶拄著拐杖沖過來，差點撲進火里。
“沈梔！你瘋了！”
火舌沿著林緣枯枝往前爬，燒的是我提前清出來的病死帶，隔離溝挖了兩道，水泵接在山腳水渠邊，滅火器擺了六個。
可在村里人眼里，我只是燒了爺爺的命。
奶奶一把抓住我的衣領，手抖得幾乎拽不住我。
她頭發被風吹亂，臉上全是灰，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你爺爺死在這片山上，你拿火燒他的林，你讓他在地下怎么閉眼？”
我握著打火機，指腹被燙了一下，疼得發麻。
坡下有**喊：“快上來！沈家丫頭把林子點了！”
“這片林可是老沈拿命守下來的，她怎么下得去手啊！”
“報警！趕緊報警！她這是縱火！”
我沒回頭，盯著火線往三號坡邊緣走。
風向和我早上測的一樣，南偏東，火只會舔過那片早就爛空的刺槐和松針層，碰到隔離溝會停。
爺爺巡山本里畫了三次紅圈的地方，就在那下面。
奶奶撲過來搶我手里的點火槍。
我側身擋了一下，她的拐杖砸在我小腿上，疼得我膝蓋一軟。
她愣住，又立刻罵：“疼你也活該！我今天打死你，也好過你被人戳脊梁骨！”
我把點火槍關掉，塞進帆布包里。
“奶奶，火過完這片就能看見東西。”
“我看見你個頭！”
她氣得揚手打我，巴掌落下來時，山風卷著煙，嗆得她咳了一聲。
我伸手扶她，被她狠狠打開。
“別碰我。”
那三個字比拐杖砸下來還疼。
可我顧不上疼。
火線已經逼近最外側那排死樹。那些樹從去年開始葉片發黃，樹皮底下滲出黑色黏液，村里說是蟲害，啟岳生態的人來噴過兩次藥，噴完葉子掉得更快。
爺爺活著的時候，最恨人糊弄山。
他說樹不會騙人，水也不會騙人，騙人的是拿山當賬本的人。
我把那句話記了很多年，記到他雨夜死在三號坡，記到村里把他的死說成“年紀大了腳滑”，記到所有人都讓我別再翻舊事。
火猛地一低。
死枝燒透，土層被燎開一片黑口子。
我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去扒開還帶熱氣的灰，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不是草木灰味。
像鐵銹、臭雞蛋和燒焦的塑料混在一起。
我心口一緊，伸手去撥土。
“沈梔！”
村長邱德貴帶著人沖上來，一把揪住我后領，把我往后拖。
“你還想干什么？火還沒滅，你往里鉆，你真想把整座山燒了？”
我被他拖得踉蹌，手掌擦過碎石，血立刻冒出來。
我掙開他，指著剛被燒開的土。
“邱叔，底下有東西。”
他臉色一變，順著我的手看過去。
灰燼里露出半截黑色管皮，只有小臂長，邊緣被火烤得翻卷，管壁上黏著暗綠色的泥。
站得最近的幾個村民也看見了。
有人嘀咕：“那啥玩意兒？水管？”
“山里哪來的水管？”
邱德貴很快回過神，朝旁邊喊：“先滅火！別讓她再靠近！這丫頭今天腦子壞了，誰也別聽她胡說。”
兩個壯漢扛著水槍沖上來，水柱砸在灰燼上，白煙騰起，把那截黑管淹得看不清。
我推開人想沖過去，奶奶卻從后面抱住我。
她年紀大了，力氣卻像從骨頭縫里硬擠出來的。
“沈梔，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跪給你看。”
我僵在原地。
她聲音啞得厲害。
“那是你爺爺一鍬一鍬補起來的防護林。他活著的時候，別人砍一棵樹，他能追出去兩里地。你現在當著他的墳燒山，你還想讓我幫你找理由？”
山風把煙推到我們臉上。
我看見她眼角被熏出淚，灰落在她花白的眉毛上，像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我喉嚨發堵，還是說：“奶奶，那片林早就病了。”
她抬手又給了我一巴掌。
這一巴掌很重。
我偏過臉，嘴里嘗到血腥味。
周圍一下安靜了，連水泵突突的聲音都變得刺耳。
奶奶看著自己的手，眼淚滾下來。
“病了也該治，你燒它干什么？你爺爺一輩子沒舍得動它一根枝，你倒好，回來第一件事，拿火送他。”
我抬起頭，隔著人群看向那片被水澆透的灰土。
邱德貴正讓人把燒開的地面鏟平。
他動作很急，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