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同學，你一定能考上！"，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白得刺眼。臺下黑壓壓的人頭，我數不清，只能看見一片片仰起的臉，和手機閃光燈明滅的星點。。。每次說出口的時候，我都信。不是騙他們——是真的覺得，我能讓他們考上。。亮到我后來做了很多年的噩夢，都是這種燈——演播室的燈、采訪的燈、頒獎典禮的燈。每盞燈都亮得刺眼，每盞燈下面都是黑壓壓的人群，每盞燈都在問：陳度，你還敢不敢再說一遍那句話？，考研名師陳度全國巡講潯陽站。我剛出了兩本書，一本叫《考研英語80分路徑》，一本叫《三十天搞定考研**》。第一本賣了八十萬冊，第二本賣了六十萬冊。按版稅算，我那年稅后收入七位數。。，大專畢業，潯陽職業技術學院，市場營銷專業。。。我一個連四級都沒過的大專生，最后成了考研英語的名師。給學生講怎么背單詞、怎么做閱讀理解、怎么寫模板作文——全是套路，全是技巧，全是投機取巧。但他們真的考上了。，上面寫著"考研之父"。我掛在辦公室墻上，掛了八年。后來摘下來了。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那面墻要掛別的東西。。，白得刺眼的燈光，"同學，你一定能考上"——這是結果，不是過程。。。
許薇專升本繼續讀書，我留在潯陽找工作。
許薇是我同班同學，也是我后來的老婆。她專升本那年我沒升，不是考不上，是等不了。家里供不起我再讀兩年，我自己也等不了。
她接本開學那天，我陪她去學校報名，收拾宿舍。樓道里全是家長和學生，搬被子的，扛箱子的，比菜市場還熱鬧。許薇分到四樓，沒電梯，我一口氣搬了三趟，最后一趟差點沒喘上來。
她站在上鋪底下，抱著被子看了我一眼，說如果我對她不好，這宿舍就是她娘家，生氣了就跑回來住。
我笑著說不會的。
她沒笑，把被子往上鋪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陳度，我說真的。"
我說我知道。
收拾完我們一起回了租住的小屋，一套一居室的獨單，離她學校近，走路十分鐘。離我上班的地方遠，坐公交半小時。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折疊桌。客廳和臥室是一體的，做飯在陽臺上，一個電磁爐一口鍋。
許薇把書碼在折疊桌上，整整齊齊，按課程表排好。她做事就這樣，有條理，什么都提前安排。
我看著她碼書的側臉，心想，她值得更好的。
我上班的地方說是廣告公司，其實就是個打印室。夫妻店，開在老居民樓二樓，三室一廳改的。老板叫老張，老板娘我喊老板娘。沒有五險一金，沒有勞動合同，一個月八百塊，現金。每月十號發，從不拖延，這點倒算守信。
我的工作：跑客戶，做圖，刷馬桶。
老張有兩臺打印機和一臺覆膜機，主要接附近小店的**、名片、菜單。活不多，但雜。我做圖用的是盜版軟件，老張教了我兩天，剩下的自己琢磨。他年紀大了，眼神不好，精細活都扔給我。
每天中午一碗素拉面，三塊錢，吃了三個月。
網上投了三百份簡歷，回信零，面試三個，錄用零。大專，市場營銷，男，沒經驗——這四條加一塊就是2011年潯陽人才市場的毒藥配方。哪個HR看到這四條，簡歷直接進垃圾桶。
我知道你們想問：一個大專生怎么混到這步田地？
別問。問就是大專。
武子是我大學同鄉，不是同班，是同鄉。我們都是安徽人，他皖北我皖南，學校老鄉會認識的。他比我大兩歲，早畢業一年，在潯陽一家公司上班，具體干什么他沒細說，只說"考研培訓"。
那時候我對考研的印象，就是圖書館里那些抱著磚頭厚教材死啃的人。跟我沒關系。
武子來找我的那天，是個周六下午。
我正在打印店里做圖，老張接了個活，給一家小餐館做菜單。我調了半天顏色，老板娘嫌深了，我改淺了，她又嫌淺了。來來回回改了四遍，我后背全是汗。
武子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蹲在衛生間里刷馬桶。
老張家的馬桶用了十幾年，釉面都磨毛了，怎么刷都有黃漬。我蹲在那使勁搓，搓得胳膊酸，抬頭一看，武子站在門口。
他看了我三秒，說了句："度哥，你這日子過得也太**慘了。"
我從衛生間出來，手上還戴著橡膠手套，甩了甩水："你怎么來了？"
武子沒回答我的問題，拉了把椅子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他吸煙的樣子跟大學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候他吸一口咳三下，現在吸入吐出，老練得很。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霧說："度哥，我受夠了。"
我說："你又怎么了？"
武子說："金經理那個***，又扣我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