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滿門白幡掛------------------------------------------，臘月。，卷著焦黑的灰燼，落在許府門前那片還未干透的血跡上。，膝下的**已經被冰冷的地磚凍透了。“先考許公諱懷遠之位”。 ，牌位嶄新，新得讓人覺得刺眼。，她還不是許云華。，她是大明太祖高皇后馬氏，洪武三十一年閉眼于坤寧宮，睜眼就到了這里。，斷斷續續。。“大姐，城外的兵撤了，但鎮守太監留了二十個錦衣衛在巷口。知道了。”。，把從這具身體原主殘存的記憶里翻出來的東西一條一條理清楚。，宣府副總兵，三日前接旨率三千人出關迎敵。。
三千人，一個都沒回來。
**的邸報上寫的是：副總兵許懷遠貪功冒進，致全軍覆沒。
“大姐。”
門簾被掀開，許算籌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走進來，在她身邊蹲下。
“你三天沒吃東西了。”
許云華接過碗，喝了一口。
粥是糙米煮的，帶著一股子霉味。
堂堂副總兵府，如今連一斗好米都拿不出來。
“老四老五老六呢？”
“六丫頭發燒，四妹和五妹守著她。”
許算籌把聲音放得很輕。
“大姐，外頭的人今天往府里丟了兩回石頭，說爹是……”
她沒說完。
許云華把碗放下，站起來。
膝蓋在**上跪了太久，起身時腿骨發出細微的聲響。
“爹不是貪功冒進。”
許算籌抬起頭。
“三千人出關，糧草只備了一日份。軍令是連夜發的，不經兵部，直接從司禮監批紅下來。這不是出征，是送死！”
……
巷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
許破陣沖進靈堂，手里攥著一把從柴房摸來的柴刀。
“來了一隊人馬，打著宮里的旗號。”
許云華走到門口。
冬天的日光慘白，照在十幾匹馬和一頂明黃綢面的小轎上。
一個穿蟒袍的太監從轎子里出來，身后跟著四個捧著托盤的小太監，托盤上蓋著紅綢。
喪期用紅綢，分外扎眼。
許云華的目光掃過那幾塊紅綢，再落回那太監臉上。
她認得這種人。
洪武年間，宮里的太監見了她都要跪著說話。
“許家的人呢？”
太監拿著拂塵，眼皮都懶得抬。
“叫齊了，接旨。”
許破陣握緊了柴刀。
許云華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去把妹妹們叫來。”
片刻之后，許家六姐妹跪成一排。
最小的六丫頭許拂曉才九歲，燒還沒退，臉頰燙得通紅，被四妹許織經摟在懷里。
太監展開圣旨，念得又快又含糊，像是在趕著完成一樁差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許氏長女云華，賜婚翰林編修陸玄之。”
“許氏次女破陣，賜婚宣大總兵石虎。”
“許氏三女算籌，賜婚江南鹽商鄭鳴岐。”
“許氏四女織經，賜婚東林書院山長周勉之子周慎行。”
“許氏五女攬月，賜婚信王府世子朱斯年。”
“許氏六女拂曉，賜婚錦衣衛指揮*事沈鶴之。”
“欽此！”
靈堂里安靜了三息。
許破陣第一個開口，聲音里帶著鐵銹的味道。
“父親頭七還沒過。”
太監把拂塵搭在臂彎里，斜著眼看她。
“許副總兵兵敗身死，**沒追究許家的罪已是天恩。這樁賜婚，是太后娘娘親自開的口。六位姑娘嫁的都是好人家，許家該謝恩。”
“謝恩？”
許破陣站了起來。
許云華再一次按住她。
這回是按在肩上，力道很重。
許破陣僵了一瞬，低下頭。
“臣女接旨。”
許云華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跪著的人應有的卑怯。
“謝皇上隆恩！”
太監多看了她一眼，把圣旨扔給身邊的小太監遞過去，轉身上了轎子。
……
馬蹄聲漸遠。
許拂曉在四姐懷里小聲問。
“四姐，錦衣衛是什么？”
許織經沒有回答。
許攬月一直沒出聲，這時候才輕輕開口。
“信王府世子今年四十二了，我才十四。”
靈堂里沒人接話。
許算籌拿起那道圣旨，看了兩遍，把它折起來放在靈位前面。
“大姐，陸玄之這個名字，我聽過。”
“說。”
“去年東廠抄楊漣家的時候，滿朝文官沒一個敢出頭。”
“只有一個七品翰林編修寫了封奏疏遞上去，被蟒袍太監當著****的面打了二十廷杖。”
“那個人就是陸玄之。”
她頓了一下。
“他現在還活著，說明他比看上去的危險得多。”
許破陣把柴刀往地上一插。
“這六樁婚事分明是把咱們拆開。嫁邊軍的嫁邊軍，嫁閹黨的嫁閹黨，嫁東林的嫁東林。”
“一家六口，分投六路，彼此不能照應。這是誰出的主意？”
許云華望著靈位。
三日前那個殘存的夢境里，她在陰暗潮濕的地方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過一句話。
“許家這六個嬌滴滴的丫頭，灑家給她們找的去處，保準讓她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急。”
她把視線從靈位上收回來，看向身后五個面孔蒼白的妹妹。
“今晚，你們五個都到我房里來。”
許破陣皺眉。
“做什么？”
許云華沒有馬上回答。
她走到靈堂門口，伸手扯下一條擋風的白幡，露出門外那條空蕩蕩的長街。
巷尾蹲著幾個錦衣衛，正百無聊賴地往這邊張望。
“他們用六樁婚事當刀，要把許家剁成六塊碎肉喂狗。”
她把白幡重新掛回去，轉過身。
“那就讓他們看看，這六塊碎肉，怎么從狗肚子里把刀捅回去！”
許拂曉的燒退了一點，靠在四姐肩上小聲嘀咕。
“大姐好兇。”
許算籌垂著眼，開始翻箱倒柜地找筆墨紙硯。
“三姐做什么？”
許織經問。
“記賬。”
許算籌鋪開一張發黃的宣紙，提筆蘸墨。
“欠咱們許家的血債，從今天開始，一筆一筆地算！”
墨點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深黑。
許云華站在靈堂中央，看著五個妹妹的身影，忽然想起兩百年前的一個雨夜。
那時候她還叫馬秀英，跟著一個叫朱重八的和尚，在濠州城外啃冷饅頭。
那晚她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天下這么大，咱們一寸一寸打！”
靈位上的燭火跳了一下。
許云華走回靈位前，拿起那道圣旨攤開，手指點在第一個名字上：陸玄之。
她抬起頭，對許算籌開口。
“把這六個人的底細，三天之內給我查清楚。”
許算籌筆尖一頓。
“府里連買米的錢都快沒了。”
“先查出誰有錢。”
許云華把圣旨折好，揣進袖子里。
“然后想辦法讓他們的錢變成咱們的錢。”
許破陣靠在門框上，柴刀橫在膝蓋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大姐，你有時候說話的樣子，像爹。”
許云華背對著她，沒有接這句話。
她的手按在袖中那道圣旨上，紙張被體溫捂得微熱。
兩百年。
大明的江山傳了兩百年，傳到今天這副模樣。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看著靈堂外那片灰白的天。
“二妹，你去把柴房里剩下的刀都磨一遍。”
“磨刀做什么？”
“嫁人之前，”許云華的聲音穿過靈堂里飄蕩的紙灰，“總得先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