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剛端上桌，我把一份賣房委托書推到女兒面前。
“簽了。”
林晚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湯晃了一圈。
她懷孕才四十六天，臉色比窗外的雪還白。
女婿周明遠先笑了一下，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老人。
“媽，您是不是又聽誰亂說了？那套婚房是晚晚唯一的家，不能賣。”
我靠在輪椅里，腿上蓋著舊毛毯，語氣比爐灶上的鐵鍋還硬。
“賣房的錢給我做康復，剩下的給你弟弟買鋪面。”
林晚抬頭看我，眼圈一下紅了。
“媽，我哪來的弟弟？”
我摸了摸手邊的病歷袋，里面壓著一張新做的檢查單。
“我已經辦了手續，要把鄉下那個孩子接回來。他以后就是你弟弟。”
桌邊的親戚全停了筷子。
三年前那場車禍，我丈夫死在路口，我從腰以下沒了知覺。
林晚賣掉自己的小店，搬到我家照顧我。換尿袋，擦身，翻身，夜里一按鈴，她披件外套就跑過來。
她第一次懷孕，也是因為照顧我發燒，一夜沒合眼，第二天摔在浴室里沒保住。
現在她好不容易又有了孩子。
我偏在除夕夜逼她賣掉婚房，還說要認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
大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蘇桂蘭，你這心是石頭做的？晚晚這些年怎么伺候你的，你看不見？”
我看著林晚，慢慢說：“簽字。明天就去中介。”
林晚把委托書推回來。
“媽，房子不能賣。孩子也不能接。您要康復，我和明遠會想辦法。”
周明遠扶住她的肩，聲音壓得很溫和。
“媽，您要錢，我去借。您別逼晚晚，她現在不能受刺激。”
我盯著他的手。
那只手骨節修長，戴著林晚給他買的婚戒。三年前，他也是用這只手把我從車禍現場抱出來，哭著喊媽。
全城都夸他是好女婿。
我把委托書又往前推了一寸。
“借來的錢不干凈。我就要賣她的房。”
林晚終于掉了眼淚。
“媽，您到底為什么？”
我沒有回答。
窗外有人放煙花，光落在周明遠臉上。他低頭給林晚擦淚，眼神卻往我膝上的病歷袋掃了一下。
我把袋口扣緊。
他笑意收得很快。
“媽，您累了，我推您回房。”
房門關上后，周明遠蹲在我輪椅前，還是那副孝順樣子。
“媽，晚晚心軟，您別拿房子嚇她。”
我說：“那你替她簽。”
他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婚房是婚前買的，只有晚晚能簽。”
“你倒記得清楚。”
周明遠把毯子往我腿上拉了拉，手指在毯邊壓了兩下。
“我是醫生，記性好。”
“婦產科醫生也管房產？”
他看了我一眼。
“媽，您最近是不是聽了什么閑話？”
我按住病歷袋，沒讓他碰。
“明天九點，中介來家里。你要是真疼晚晚，就勸她簽。”
周明遠站起身，臉色不算難看，只是把門開得很輕。
門外林晚端著一碗藥粥，站得不穩。
“媽，您先吃點。”
我把碗掃到地上。
瓷片濺到林晚腳邊，熱粥燙紅了她的腳背。
她第一反應不是喊疼，而是蹲下來看我的手。
“媽，您有沒有燙到？”
我看著她的腳背。
“簽了就吃。”
林晚咬住唇，伸手收拾碎片。
周明遠把她拉起來。
“別撿了，我來。”
大姑推門進來，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氣得臉都青了。
“蘇桂蘭，你癱了不是你作惡的本錢。晚晚懷著孩子，你還拿飯砸她？”
我抬眼。
“我砸的是碗，不是她。”
大姑被噎得說不出話。
林晚替我辯解：“姑，媽最近情緒不好。”
大姑指著她罵：“你還護著她？她要賣你的房，接外面的野孩子回來分你的家。”
我笑了一聲。
“不是分她的家，是拿回該拿的。”
周明遠彎腰撿瓷片，瓷片割破他的指腹。他把血往紙巾里一按，抬頭時又是那副委屈的好人臉。
“媽，您要是覺得我和晚晚占了您的便宜，我現在就把工資卡交出來。房子別動，孩子更別動。”
林晚看著他，眼里全是心疼。
我說：“工資卡有多少？夠買你在城南給別人租的那套房嗎？”
屋里一下靜了。
周明遠手里的瓷片掉回地上。
林晚轉頭看他。
“什么城南？”
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