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在他眼里看不到一絲為難，看不到半點不舍。他說出這些話的語氣和他平日吩咐下人去庫房取炭的語氣一模一樣。
柳氏在旁邊接話了，語氣妥帖周全："璃月，你爹這也是替你打算。你在府里，到了年紀也不過是尋個小門小戶嫁了。去了北燕，好歹是王庭里的人，吃穿用度都是上等的。"
溫璃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用帕子擦著指甲："是啊四妹妹，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溫璃月的左手在袖子里摸了摸空蕩蕩的手腕。
"我知道了。"她說。
2 箱底驚魂賬冊現
溫卓點了一下頭，像是辦完了一樁公事："出發定在三月二十，還有十五天。你這些日子好好準備，柳氏，你安排人替她置辦嫁妝。"
"知道了。"柳氏答得痛快。
溫璃月退出正廳的時候，聽見身后溫璃星的笑聲，清脆得像摔碎一只瓷杯。
她走回自己那間小屋。青竹迎上來，十五歲的丫鬟臉上全是慌亂："小姐，方才前院的婆子說，說您要被。"
"我知道了。"溫璃月打斷她，走到桌邊坐下。
青竹使勁咬著腮幫子里的肉，眼圈發紅："小姐，北燕那地方苦寒得很，去了就回不來了。"
溫璃月沒接這話。她看著窗外那堵長了青苔的墻，忽然問了一句："青竹，我娘走的時候，帶走的東西后來退回府里沒有？"
青竹愣了一下："沒退回來。沈嬤嬤說，夫人的東西當年都堆在西廂房庫里，后來**嫌占地方，讓人搬到雜物間去了，好些年沒人動過。"
"你去幫我找。"溫璃月說，"找一口舊衣箱。我娘嫁進來時帶的那口，柳木的，箱角包著銅皮。"
青竹花了半天時間，在雜物間最里面的角落翻出了那口柳木箱子。
銅皮上全是銅綠，鎖頭銹死了，青竹拿鐵鉗子擰了半天才擰開。箱蓋掀起來，一股霉味沖出來，里面是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裳，顏色已經看不分明。
溫璃月一件一件拿出來，抖開，又疊好。衣裳底下是一雙繡鞋，鞋底沾著干硬的泥，像穿著走過很長的路。再往下是一方素帕，帕角繡著一朵半開的蘭花，針腳細密，是母親的手藝。
箱子見了底。溫璃月的手在箱底摸了一遍，木板光滑，沒有異樣。
她正要把衣裳放回去，指尖碰到了箱壁靠底部的一處凸起。
不對。
她用指甲摳了摳，那塊木板下面是空的。有夾層。
夾層的縫隙被針線縫死了，密密實實的白線把薄木板和箱底縫成了一體，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溫璃月的手指離開左腕，握住了桌上的剪刀。
"青竹，去外面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
青竹嘴里咬著腮幫子，看了她一眼，沒多問，轉身出去了。
溫璃月用剪刀一針一針地挑開那些白線。母親縫得極緊，每一針都像是拼了命似的，線頭繞了三四道死結。她挑了很久，手指尖都挑麻了，那塊薄木板終于松動了。
揭開。
下面壓著一本冊子。
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紙頁泛黃，用細麻繩裝訂。封面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是母親的筆跡，清秀清楚。
第一行寫的是一個日期，靖和三年七月初九。
底下一行字：今日御史收吳縣令銀四百兩，由后門送入書房，經手人王安。
溫璃月翻到第二頁。
靖和三年九月廿二，御史收淮南轉運使綢緞六十匹，折銀一千二百兩。清單附后。
第三頁。
靖和四年正月十一，御史代戶部薛侍郎草擬彈章，收銀八百兩，約于城西悅來客棧交接。
一筆一筆，日期、人名、數目、地點，清清楚楚。
溫璃月一頁一頁往后翻。冊子**，前后約摸三十來頁，但記的東西足夠把溫卓壓進泥里再踩上一百腳。她的手越來越穩，翻到最后一頁時，停住了。
最后一頁只有一句話，字跡潦草，像是在極倉促的情況下寫的：
"他知道我看見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這本賬，給璃月。"
溫璃月把冊子合上，平放在膝蓋上，兩只手按在上面。
屋里很安靜。窗外雜物間的方向傳來幾聲麻雀叫。
她沒有哭。她低下頭看著冊子的封面，看了很長時間。
娘死在靖和六年，說是急病。溫璃月那年七歲，只記得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