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杏花劫初遇
靖和十六年春。
京城東郊，慈恩寺后山杏花開得正盛，一樹一樹鋪開來，白里泛粉，像綿延不盡的云。上山進香的人不少，多是朝中官眷，綾羅綢緞，釵環叮當，借著賞花的名義來寺里添幾炷香，順帶替家中兒女求個好姻緣。
溫璃月跟在御史府嫡出的大小姐溫璃星身后半步，穿著一件洗過多遍的月白襦裙，頭上只別了一根木簪子，低眉斂目，像個不會出聲的影子。她是作為"陪伴"嫡姐來的，說出去是"姐妹同游"，實際上就是個拎香燭、遞帕子、必要時替人擋風遮日的跟班。
"璃月，你瞧那邊那枝杏花，開得多好。"溫璃星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朝右上方一指，聲音脆甜，引得旁邊幾位官家小姐回頭看她。她今日特意打扮過，一身鵝黃織錦裙，頭戴赤金步搖，襯得面若桃李。目光不在花上，而是若有似無地飄向不遠處石亭里的一群人。
石亭中間坐著一位年輕男子，十八九歲的樣子，穿一件青灰色直裰，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五官端正，眉目間有讀書人特有的沉穩，正與身旁兩位同伴說話。是大理寺卿陸家的長公子，陸珩。
溫璃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花確實好，一枝斜出，綴滿花苞。她點頭，輕聲說："是很好看，姐姐。"
"你上去，替我折下來。"溫璃星吩咐得理所當然，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夠石亭那邊能聽見半句。"小心些，別蹭臟了衣裳。"
那枝杏花長在一棵老樹高處，下面橫著一塊半人高的山石，得踩上去才夠得著。大家閨秀不會做這種沒體面的事，但"庶妹"去做，就成了"活潑可愛"、"姐妹玩鬧"。溫璃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褪了色的裙子，又瞥見溫璃星鞋尖不耐煩地點著地面。
"好，姐姐等一等。"溫璃月走到山石旁，把帕子塞進腰間，撩起裙角簡單打了個結，露出底下半舊的綢褲和一雙走了線的布鞋。她踩上石面，動作不算優雅，但穩當，伸手攀住一根粗枝，借力探身，指尖剛好勾到那枝開得最盛的杏花。
"咔嚓"一聲，花枝折在手里。她握著花，正要退回來。
腳底下的石頭忽然一晃。碎石簌簌往下滾，溫璃月身子猛地后仰，叫了一聲，整個人朝后栽下去。下面是硬實的石板路，摔下去輕則皮開肉綻，重則斷胳膊斷腿。
石亭那邊幾聲驚呼傳過來。
溫璃月在半空中拼命扭身，手掌擦過粗礪的石壁，掌心一陣辣疼。后背撞上了一個人。那個人穩穩接住了她，一只手托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兩個人踉蹌退了半步才站定。
一股極淡的墨香混著松柏的味道。
溫璃月抬頭，看見陸珩的下巴。他不知什么時候從石亭過來的，此刻正微微皺著眉，手臂隨即松開，退后一步。
"姑娘可有受傷？"陸珩的聲音平穩，沒什么多余的情緒，目光在她滲了血的掌心上停了一瞬，又掠過她樸素的衣著和強撐鎮定的臉。
"多謝公子援手，沒有大礙。"溫璃月站穩，欠身行禮，把滲血的手縮回袖子里。手里那枝杏花掉了一半花瓣，有些不成樣子。
溫璃星這才提著裙子跑過來，臉上擺出一副驚慌的模樣："璃月，你嚇死姐姐了，怎么這般不當心。"她轉身朝陸珩福了一福，笑得溫婉大方，"多謝陸公子救了我家妹妹，璃星感激不盡。"
陸珩只點了一下頭，目光卻又落到溫璃月臉上，問了一句："你是溫御史府上的？"
溫璃星接過話："回陸公子，這是我家四妹妹，溫璃月。她素來喜靜，不大出門，讓您見笑了。"她把"四妹妹"兩個字咬得重，有意無意地模糊了嫡庶。
"溫璃月。"陸珩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點頭，"山石濕滑，姑娘往后留意。"說完轉身回了石亭，沒再多話。
一場小風波就此了結。溫璃星沒能和陸珩多說幾句，面上笑容收了，拿眼角橫了溫璃月一下，一把奪過那枝殘破的杏花，丟給身后的丫鬟錦兒。
回城的馬車上，溫璃星靠在引枕上，錦兒替她**肩，她半瞇著眼看對面端坐的溫璃月："四妹妹今日可真出挑，竟勞動陸家公子親手接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