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季休漁前最后一個大黃魚汛，也是青嶼岙一年里最金貴的十五天。
漁排失火那天，我正在船塢里給我的鐵殼船換機油。
這船是我從閩東拆船廠淘來的報廢漁政船，買回來的時候船底銹得能摳下整塊鐵皮。我花了整整四個月，把發動機拆了重裝，換了十毫米厚的船殼鋼板，焊了半米高的防浪舷墻，裝了雙錨雙舵系統，最關鍵的是把船底削平了十公分 —— 這是我琢磨了半年的淺吃水改裝，讓它在水深不足一米的近岸暗礁區也能暢通無阻。
整個改裝花光了我攢了五年的打工錢和爺爺留下的全部積蓄，手指被電弧灼傷了七道疤，手背被海水腐蝕出一片片白斑。但改完以后，這船成了整個黑石洋唯一能在六級風浪和礁石叢里鉆來鉆去的船。
青嶼岙三面環山，外面就是有名的黑石洋，暗礁像鯊魚的牙齒一樣密密麻麻插在海里。普通木質漁船抗風差，五級風就得往回跑；外地來的大鐵殼船吃水深，進不了近岸的定置網區，一不留神就觸礁沉沒。只有我這臺鐵疙瘩，船底擦著暗礁過去都沒事。
三年來，我幫鄉親們搶收漁網、拖救故障船，從來只收個油錢。柴油漲了我自己貼，螺旋槳打壞了我自己焊。我媽總說我傻，我說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叔伯嬸子，我不幫誰幫。
直到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我正擰著機油濾芯，突然聽見碼頭方向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著火了！漁排著火了！"
我扔下扳手就往外跑。
火是從村西頭陳桂英家的工具房燒起來的。不知道誰在漁排上燒舊漁網，火星濺到了墻角堆著的三個柴油桶上。"轟" 的一聲巨響，柴油桶炸了，火苗躥起三丈多高，順著油跡瞬間蔓延到了整個漁排。
漁排是用松木板和毛竹搭成的，上面堆著漁網、油漆、泡沫浮球，全是易燃物。東南風一吹，火舌像舌頭一樣舔過一排排漁排，噼里啪啦的燃燒聲里夾雜著油漆燃燒的刺鼻氣味。
最要命的是，陳桂英家那艘剛刷了新漆的木質漁船，就拴在工具房旁邊的樁子上。船上還堆著她剛下了三天的十二張定置網 —— 網里已經進了不少大黃魚，那是她全家一年的指望。
我跑到碼頭的時候，火舌已經舔到了漁船的船舷。藍色的油漆被烤得滋滋作響，一滴滴往下掉黑油。船板已經開始冒煙，最多再有兩分鐘，整艘船就會變成一個大火球。
"我的船！我的網啊！" 陳桂英癱坐在碼頭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周圍的村民只能拿著水桶往海里舀水，根本不敢靠近 —— 漁排已經燒塌了一半，隨時可能整個沉下去。
我轉身就往船塢跑。
"林嶼！別去！太危險了！" 王大爺在后面喊。
我沒回頭。
跳上鐵殼船，我一把將柴油機轟到最大轉速。排氣管噴出一股濃濃的黑煙，鐵殼船像一頭憤怒的公牛，劈開海水，迎著濃煙和烈火直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