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有蛇”------------------------------------------，比沈清辭預想的要安靜得多。。霽月宗那批人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里，沒了動靜。沈清辭一開始還繃著弦，在山神廟周圍布了幾個最簡單的警戒陣——把幾根絲線纏在樹與樹之間，線上系鈴鐺，有人碰了就會響。。兩天。五天。十天。。“也許他們真不來了。”沈清辭把采來的草藥鋪在廟前的石板上曬，一邊自言自語。，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聽到她說話，手頓了一下，沒抬頭。“你說，他們會不會是在憋什么大招？”沈清辭湊過來，蹲在他旁邊，“就是那種——暫時撤退，等找到更厲害的人再來？”，但手里的樹枝停了。“會。”他說。：“你就不能哄哄我？說一句‘不會的，你那么厲害他們不敢來了’會死嗎？”。：會。，伸手把他手里的樹枝抽走：“別畫了，教我認字。”。。
不是不想認，是沒有人教過她。她醒來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柄劍和一身修為，文字這種東西，對她來說是“看了能猜出大概意思但寫不出來”的水平。
殷無咎會寫字。
這件事讓沈清辭意外了很久。一個渾身是傷、被仙門追殺、連自己名字都要猶豫半天才說出口的小孩，竟然寫得一手好字。
她第一次見他用樹枝在地上寫字的時候，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
那字寫得端莊老練，筆畫有力，結構方正。不是小孩能寫出來的。
“你以前練過？”她問。
殷無咎沒有回答。
沈清辭識趣地沒有再問。
但從此之后，她就纏著他教自己認字。
“今天學什么？”沈清辭盤腿坐在石板上，把裙擺撩到膝蓋以上——傷口結痂了，但還是不能大幅度彎曲，擺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殷無咎看了她一眼，用樹枝在地上寫了兩個字。
清。辭。
“這不是我的名字嗎？”沈清辭湊近看。
“嗯。”殷無咎用樹枝點著筆畫，“橫、橫、豎、橫、豎、橫折鉤、橫、橫、撇、豎、橫折、橫、橫。”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是怕她跟不上。
沈清辭發(fā)現(xiàn)他教東西的時候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多說一個字都像欠了債。但教她認字的時候，他會說很多話——雖然語氣還是那副不情愿的樣子，但每個字都拆得很清楚，遇到筆畫復雜的還會重復兩遍。
“你以前教過別人？”她忍不住問。
殷無咎的樹枝頓了一下。
“……沒有。”
“那你教得還挺好的。”
殷無咎沒接話，繼續(xù)在地上寫字。
但沈清辭注意到，他寫“辭”字的最后一筆時，力道比之前輕了一些。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沈清辭每天早上起來練劍，殷無咎就坐在石階上看。不是盯著看，是那種“我剛好坐在這里而你剛好在練劍所以我不小心看到了”的看。
但她知道他看了。
因為有一次她練完一套劍法，回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的手在跟著比劃。
動作很小，藏在寬大的袖子里（沈清辭用自己多余的一塊布給他簡單縫了一件外衫，丑是丑了點，但能穿）。但她的眼睛很尖，看到了。
“你想學？”她問。
殷無咎立刻把手收回袖子里。
“不想。”
沈清辭笑了笑，沒拆穿他。
第二天練劍的時候，她把速度放慢了一半。每一個動作都拆得很清楚，起劍、轉腕、斜劈、回身——像慢動作回放。
她沒說是教他的。他也沒說在學。
但他的手，又開始跟著比劃了。
有一天傍晚，沈清辭在山溪邊洗衣服。
說是衣服，其實就是她那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赭紅勁裝和殷無咎那件她縫的丑外衫。她把衣服泡在溪水里**，溪水冰涼，凍得她手指通紅。
殷無咎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溪邊。
他站在她身后不遠處，手里拿著一束不知從哪里采來的野花。
不是什么名貴的花，就是山間隨處可見的那種小白花，一簇一簇的，細碎的，像星星。
沈清辭回頭看到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給我的？”
殷無咎沒回答，把花放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溪邊有蛇。”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辭低頭看了看那束小白花，又看了看他走遠的背影。
溪邊確實有蛇。前幾天她差點踩到一條。
他采花是假，來看著她才是真。
但不好意思直說。
沈清辭把花拿起來，別在了耳后。
那晚殷無咎回來的時候，看到她耳后別著那束小白花，什么都沒說。坐下來開始在地上寫字。
但沈清辭注意到，他寫字的筆畫比平時亂了一些。
她沒有點破。
只是覺得，這孩子口是心非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又過了幾天。
沈清辭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右腿那道最深的刀傷已經長出了新肉，走路不瘸了。肩膀上的劍洞也愈合了，只留下一塊淡紅色的疤痕。
殷無咎的傷好得更快。他身上那些外傷幾乎全好了，新生的皮膚白得發(fā)光，和他原本的膚色一模一樣。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只有掌心里那道碎瓷片割的疤，還在。
沈清辭注意到，他有時候會低頭看那道疤，看很久。
“你老是看它干什么？”有一天她忍不住問。
殷無咎把掌心翻過來，給她看。
“怕它好了。”
“好了不是更好嗎？不留疤，好看。”
殷無咎沉默了一會兒。
“好了就沒了。”他說。
沈清辭不太明白他在說什么。好了就沒了——那不是好事嗎？為什么說得好像很舍不得的樣子？
她沒有追問。
但她記住了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表情。
像是在害怕，害怕什么東西徹底消失。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
沈清辭坐在山神廟的屋頂上——她爬上去了，殷無咎沒爬，就靠在廟門口的門框上，仰頭看她。
“殷無咎，你說月亮上有沒有人？”
“……沒有。”
“你怎么知道？”
“上去過。”
沈清辭低頭看他，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認真。
“你真上去過？”
殷無咎沒有回答。
沈清辭也不追問了。她發(fā)現(xiàn)這個規(guī)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就會沉默。沉默就是“我不想騙你但我也不想說”。
她換了個問題。
“你覺得這里的日子怎么樣？”
殷無咎想了想。
“還行。”
沈清辭笑了。從殷無咎嘴里聽到“還行”，已經是最高評價了。相當于正常人說的“很好”。
“我也覺得還行，”她說，仰頭看著月亮，“雖然沒有宗門，沒有師父，沒有靈石，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但是——”
她頓了一下。
“有月亮。有山。有花。有溪水。有你。”
最后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隨口帶過去的。
但殷無咎聽到了。
他靠在門框上，仰頭看著屋頂上的她。月光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銀白色，她的頭發(fā)散下來了，沒有扎馬尾，披在肩上，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
她今天穿的是洗干凈的那身赭紅勁裝，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耳朵后面還別著他送的那束小白花——已經蔫了，但她沒扔。
她沒有看他，在看月亮。
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很清晰。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放松了而已。
殷無咎看了她很久。
然后低下頭。
他把右手攤開，放在月光底下。
掌心里那道疤還在。
“好了就沒了。”
他今天下午是這么說的。
但他現(xiàn)在想，也許有些東西，好了也不會沒。
比如她別在耳后的那束蔫了的花。
比如他掌心里這道疤。
比如她說“有你”的時候，那個輕飄飄的、像是隨口帶過去的語氣。
這些大概都不會沒。
殷無咎把手掌攥起來。
攥緊。
像是在確認什么還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