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便是拉開那個舊檀木抽屜，取出母親留下的香料手札翻上兩頁。不是為了看什么新內容——那本手札她從十歲翻到十八歲，每一頁都爛熟于心——只是覺得指尖觸到那泛黃的紙頁時，心里會安穩一些。像是母親還在，隔著二十年光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頓住了。。，隨即飛快地將抽屜里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裳，一方繡了半面的帕子，一個空的針線盒——然后，她的手碰到了一個油紙包。，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湊近鼻端輕輕一嗅，她的瞳孔驟然收縮。，雖不敢說精通，但基本功是扎實的。這粉末里混了洋金花和曼陀羅的根莖，磨得極細，又用甘草粉中和了氣味，尋常人根本分辨不出。這兩味藥材本是治病用的，可若是長期與桂花同用，便會讓人神思恍惚、記憶衰退，用上三五個月，好好一個人也會變得渾渾噩噩。，她蘇安寧最愛桂花。。李承遠端來的那碟桂花糕——她忽然想起春日宴上，李承遠將糕碟放在她面前時，蘇宜歡的眼神。，手很穩，沒有抖。。窗外天光漸亮，丫鬟們開始走動，院子里有了灑掃的水聲。她聽著這些熟悉的聲音，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她在這座侯府生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覺得四面墻壁都在向她合攏。？蘇宜歡的人？可偏院雖然冷清，林嬤嬤一向謹慎，外人輕易進不來。若不是外人呢？。又想起了傍晚獨自在屋里等她的趙清梧。。“小姐？”林嬤嬤推門進來，見她站在打開的抽屜前，臉色發白，忙快步走上來，“怎么了？可是少了什么東西？”
蘇安寧回過頭，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沒什么。”她說，“嬤嬤，昨日除了翠濃，還有誰來過？”
林嬤嬤想了想：“翠濃上午來送了布料，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就走了。后來趙姑娘傍晚來過，等了小姐一會兒，老奴送茶進去時人已經不在了，桌上留了張字條——”
“字條呢？”
林嬤嬤一愣，轉身去桌上翻了翻，回來時手里拿著一張窄窄的紙條，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昨日忙亂，忘了給小姐看。”
蘇安寧接過字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安寧，你抽屜里多了些東西，自己翻翻看。
沒有署名。但她認得這個字跡。趙清梧的字寫得不算好，有個特點——最后一筆總是拖得很長，像是舍不得收筆。
蘇安寧攥著字條，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來。
趙清梧來過了。趙清梧發現了這個紙包。趙清梧沒有聲張，只是留下一張字條提醒她。然后呢？然后這個人去了哪里？
“嬤嬤，”蘇安寧忽然問，“趙姑娘平日里跟大姐姐走得近嗎？”
林嬤嬤被問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老實回答：“老奴瞧著倒不算太近。不過前兩日趙姑娘被大姑娘叫去說過話，回來時臉色不太好，老奴問了一句，她只說沒事。”
蘇安寧沒有再問了。
她心里隱隱有了一個猜測，卻不愿意往下想。她將那個紙包仔細藏好，又將桌上的香料罐子挨個檢查了一遍。好在只有抽屜里多了東西，香料罐沒有被動手腳。對方大概是想先把東**在這里，再尋機會混進她的香料里去。
但現在東西被趙清梧發現了。趙清梧留了字條示警，卻去了蘇宜歡那里。
這意味著什么，蘇安寧不敢細想。
傍晚時分，蘇安寧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住在侯府東邊最安靜的一處院落，院子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遮天蔽日，連正午的陽光也只能漏下幾個斑駁的光點。蘇安寧每日都要來一趟，給老夫人送安神香料，再替她按一按頭上的穴位。
“丫頭，你今日心不靜。”老夫人閉著眼睛靠在軟榻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蘇安寧手指一頓，隨即繼續不輕不重地按著：“祖母說笑了，安寧沒什么心事。”
老夫人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又慢慢合上：“你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有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也是這個性子。”
蘇安寧沒有接話。老夫人很少提她的生母，偶爾說起，也只是一句帶過。
“我聽說，吏部侍郎家已經遣人來過了。”老夫人換了話題，語氣淡淡的，“這門親事，你覺得如何？”
蘇安寧垂下眼簾：“全憑長輩做主。”
老夫人哼了一聲，也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過了半晌，她才慢慢說道：“女人一輩子，最要緊的不是嫁得多高，是嫁過去之后能不能站得住。高門大戶里的彎彎繞繞，比你在這侯府里見到的只多不少。”
蘇安寧心頭一熱，知道這是老夫人難得的體己話。
“安寧記住了。”
從老夫人院里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蘇安寧沿著回廊往偏院走，路過花園時，遠遠看見假山那邊有兩個人的影子。
她下意識放輕腳步，往廊柱后面靠了靠。
其中一個人是蘇宜歡，另一個人背對著她，身形有些眼熟。蘇安寧瞇起眼睛看了片刻，終于認出來——那是趙清梧。
蘇宜歡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地飄過來：“……你做得很好……那東西放進去就行，剩下的不用你管……”
然后是趙清梧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大小姐答應我的事，還算數嗎？”
“自然算數。等這件事了結，我就讓母親給你父親寫一封舉薦信，往后你們趙家的鋪子就是侯府的采買商戶，誰敢再瞧不起你？”
沉默。
趙清梧似乎點了點頭，又似乎沒有。過了一會兒，她轉身離開假山，往偏院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蘇宜歡的背影。
蘇安寧隔著暮色看她的臉，看不清表情，只覺得那個站在假山旁的女孩，身形單薄得像一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紙。
她沒有走出去，也沒有叫住趙清梧。
等花園里的人都散了，蘇安寧才從廊柱后面走出來。夜風涼涼地灌進袖口，她縮了縮肩膀，低頭往偏院走去。
推開門時，林嬤嬤正在燈下縫補衣裳。屋里還是原來的樣子，窗臺上的香料罐子整整齊齊，床頭的舊香囊安安靜靜地掛著。蘇安寧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嬤嬤，從今天起，我誰都不信了。”
林嬤嬤抬起頭，只看見小姐轉身走向內室的背影，瘦削而筆直，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屋外，夜風吹落了西府海棠最后幾片花瓣，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第三章 完
下章預告：老夫人壽宴在即，蘇安寧按照計劃獻上親手調制的安神香料作為賀禮。蘇宜歡在宴上當眾稱贊妹妹的香料，聲稱自己也一直在用，效果極佳——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她忽然捂住心口，一口鮮血噴在了宴席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