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1970年冬—1978年秋：“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綠皮火車吐著白汽，像一頭等得不耐煩的鐵獸。喇叭里翻來覆去地放著《到農村去到邊疆去》，歌聲在高音喇叭里變了形，尖銳得刺耳。，手里攥著一張粉紅色的乘車證，背上是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挎包。包里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只有母親塞進去的一包炒面，和父親偷偷夾進去的一本沒了封皮的《新華字典》。。。祖父三天前在牛棚里咽了氣，他被特許去見了最后一面。那間沒有窗戶的小屋里，祖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一張鋪著稻草的木板上，身上蓋著一件露出棉絮的舊軍大衣。看見他進來，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像將熄的炭火被風猛地吹了一口。“**，”祖父的手從被子下伸出來，枯瘦的手指攥著一個布包，“拿著。”。里面是三樣東西：一枚銹跡斑斑的軍功章，邊緣被摩挲得發亮，那是長征時繳獲的；一本手抄的《孫子兵法》，字跡歪歪扭扭，是祖父在牛棚里用鉛筆頭抄在舊報紙邊角上的；還有一句遺言。“咱家的根不在北京城，在老百姓心里。不管去了哪里，別忘了你姓李。”。李**攥著那枚軍功章，掌心被五角星的棱角勒出了血印。他跪在稻草堆旁，一滴淚砸在凍硬的土地上，沒有聲音。，下鄉通知書到了。目的地：大興安嶺小興安公社**大隊。***倒是想來送，但單位不批假。頭天夜里，母親隔著兩道鐵絲網，把那包炒面塞給他，只來得及說了一句“好好的”，就被管教干部催走了。“**！李**！”，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你家里……沒人來？”趙燕問。，右手伸進挎包，摸到了那枚軍功章。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傳到掌心，棱角硌在還沒完全愈合的血印上，微微的疼。
“我爸媽也不讓來，”趙燕掏出手絹擦眼睛，“說是怕影響不好。”
火車拉響了汽笛。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拼命往車窗里塞行李。李**最后一個上車，在車廂連接處找了個角落坐下。
車輪開始轉動。站臺緩緩向后退去，北京灰蒙蒙的天空被車窗框成一個小小的方形，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把那枚軍功章從挎包里掏出來，放在掌心。五角星的棱角上還留著他干涸的血跡，暗紅色，像銹。祖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別忘了你姓李。”
窗外的景色已經開始變了。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黑。他從兜里摸出一支鉛筆頭，在挎包背面寫下了兩個字——
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