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眼睛------------------------------------------,一點點滲進地窖,在泥土上暈開暗紅的印子。,整個人蜷成一團,死死咬著自己的衣袖。粗糙的粗布被牙齒咬得變形,淡淡的漿洗衣物澀味,塞滿了他整個口腔。他不敢喘大氣,連呼吸都憋在胸腔里,輕得幾乎沒有聲響。頭頂那塊厚實的木板,隔出了生死兩重天——上面是撕心裂肺的廝殺與慘叫,下面是他小到極致、只剩本能恐懼的身軀。,窄**仄,本是父母囤放冬菜的地方。三天前,他還幫著母親往里面搬蘿卜,母親摸著他的頭,溫溫柔柔地笑:“等入冬,娘給你燉蘿卜羊肉,暖身子?!?,地窖里滿是泥土霉味、爛菜葉的腐臭,混著頭頂飄下來的濃重血腥氣,嗆得他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卻連張嘴的勇氣都沒有?!吧蜷L庚,你就是個無權無勢的散修,攥著玄階礦脈也是暴殄天物。交出來,我天劍宗留你一條賤命,收你做外門雜役。”,傲慢又刻薄,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沈獄抖著身子,聽見父親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疲憊到了極致,卻依舊挺直了骨氣:“我夫妻二人拼死在黑風嶺采得的礦,一沒搶二沒偷,憑什么給你?憑什么?”男人嗤笑一聲,聲音陰鷙刺耳,“就憑我是天劍宗的人?!?。、法術相撞的轟鳴、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全都狠狠砸在沈獄耳朵里。他渾身發抖,想捂住耳朵,卻僵在原地不敢動——他聽見了母親急促的腳步聲,就停在地窖入口的木板上方。“獄兒?!?,透過木板的縫隙,微弱地傳下來,帶著止不住的哽咽,又狠得決絕,“記住他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是晦澀拗口的咒語,低沉又沙啞,是母親從未念過的口訣。地面微微晃動,墻皮泥土簌簌往下掉,落進沈獄的衣領里,冰得他打寒顫。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地底蘇醒,悄無聲息,裹住了他小小的身子。,再沒了聲響。“那婦人臨死前布了陣法,師兄,這地窖底下好像藏了人。仔細搜,玄階礦必定在他們身上,挖也要挖出來?!?br>被稱作師兄的男人,腳步緩緩挪到地窖正上方,沈獄隔著木板縫隙,只看見一雙一塵不染的白色云紋靴子,冰冷又刺眼。
“那孩童呢?”
“斬草除根,不留后患?!?br>輕飄飄一句話,判了他死罪。
沈獄渾身血液瞬間凍住。他把拳頭狠狠塞進嘴里,牙齒用力咬破掌心,腥甜的血水滿嘴都是,鉆心的疼,反倒壓下了快要崩出來的哭喊。
他死死盯著頭頂的木板,把這聲音、這靴子的模樣,一字一句、一筆一畫,全刻進骨頭里。
“哐當”一聲,地窖木板被一腳踹碎,木屑飛濺,火把的強光猛地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抬眼,透過凌亂的發絲,對上來人的目光。
男人年輕俊朗,一身雪白道袍,腰間玉牌刻著劍紋,眉眼間滿是天之驕子的傲慢。低頭看向他時,眼神里是看螻蟻般的漠然。
而沈獄的眼睛,通紅布滿血絲,沒有眼淚,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恨,死死盯著他。
趙恒被這眼神看得頓了一瞬。
就這一瞬,劍光驟然斬下。對付一個六歲孩童,他甚至不屑動用全力,可眼底那股恨意,讓他心生不悅,下意識加重了力道。
地窖木梁瞬間斷裂,泥土石塊轟然坍塌,塵土漫天飛揚,徹底吞沒了小小的身影。沈獄只覺得后背劇痛,腿上被巨石砸中,溫熱的血瞬間浸透衣褲,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徹底安靜下來。
靜到聽不到一絲聲響,連風都停了。
沈獄從碎石泥土里,艱難地爬出來。渾身骨頭像碎了一樣,每動一下都疼得抽搐。左腿被石塊壓住,他用盡全身力氣硬生生拽出來,褲腿黏在血肉上,分不清是父母的血,還是自己的。
清冷的月光,從坍塌的屋頂灑下來,照滿一片廢墟。
家沒了。
三間土坯房盡數塌毀,滿墻都是猙獰的劍痕,父親親手栽的棗樹,被攔腰斬斷,樹樁上掛著半片青色碎布——那是母親昨夜才給他縫補好的衣衫。
父親躺在院子正中間,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夜空的月亮,胸口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血早已流干,身下的泥土浸成深黑。他右手緊握著斷成半截的鐵劍,左手死死攥著一塊玉佩,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獄”字,是他滿月時,父親親手給他求的。
沈獄挪著發軟的腿,一步步挪過去,跪在父親身前,伸手去合他的眼睛。
指尖一片冰涼,硬得像石頭。合上,又睜開,反復兩次,父親依舊死不瞑目。
“爹,我報仇。”
他聲音干澀沙啞,沒有一絲哭腔,只有沉甸甸的執念。
這一次,父親的眼睛,徹底閉上了。
母親倒在屋門口,身子僵硬地靠著門框,嘴角血跡發黑干枯,右手攥著碎裂的玉符,左手攤在地上,指甲縫里全是泥土,是臨死前強行布陣,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
曾經那雙會繡花、會做飯、會溫柔摸他頭的手,此刻灰白僵硬,滿是傷痕。
沈獄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掉。
他用盡全身力氣,把父母的身子并排放平,一點點擦干凈他們臉上的血跡,取下父親手里的玉佩,緊緊系在自己脖子上,貼著胸口。
沒有工具,他就用雙手挖坑。
指尖**冰冷堅硬的泥土,混著碎石瓦片,指甲生生被磨翻,血肉模糊,疼得渾身發抖,他也一刻不停。
整整挖了一夜。
天邊泛白時,他輕輕將父母入土,一捧一捧,把泥土填回去。
“爹,你教我的拳法,我會一直練。”
“娘,我等不到羊肉湯了,但我會給你報仇。”
“害了你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br>土墳堆好,他撿了塊木板,用父親的斷劍,一筆一劃刻上父母的名字,字跡笨拙歪斜,立在墳前。他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破,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滲進泥土里。
“爹,娘,等我回來?!?br>他轉身時,右臉傷口撕裂般疼,碎石劃出的傷疤,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猙獰難看,從此刻在他臉上,也刻在他命里。
剛直起身,識海突然傳來劇痛,像是有什么東西沖破封印,在他神魂里蘇醒。
劇痛散去,一本古樸暗沉的冊子,靜靜浮在他的神識之中,封面厚重,似血石鑄就,上書三個蒼勁凌厲的大字——因果簿。
冊子無聲翻開,一行行血色字跡緩緩顯現,沒有花哨的提示,只有冰冷的仇人名錄,清晰地印在他心底:
滅門血仇,共七人
趙恒,天劍宗外門弟子,筑基中期
陸鳴,天劍宗內門弟子,金丹初期
孫供奉,天劍宗外門執事,筑基后期
韓柏、魏無咎、周定、劉長河
八年之期,不報此仇,神魂俱滅
沒有多余的文字,沒有繁復的提示,直白又殘酷,壓在他六歲的魂魄上。
沈獄一字一句,把七個名字,死死記在心底,刻進骨髓。
七人,七條命,八年時間。
他摸著胸口的玉佩,抬頭望向朝陽,眼底沒有半分孩童的純真,只剩死寂與決絕。
八年光陰,轉瞬即逝。
黑風嶺,廢棄客棧,暮色沉沉,寒風呼嘯,破屋漏風,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孤魂哀鳴。
趙恒騎著馬,帶著兩名雜役弟子,行至此處。天色已晚,前路再無驛站,他只得暫且在此歇腳。
他已是天劍宗拔尖的外門弟子,二十八歲筑基中期,意氣風發,滿心都是晉升內門的傲氣,對這破敗客棧滿心嫌棄,卻也別無選擇。
兩名弟子收拾好桌椅,趙恒端坐一旁,獨自飲酒吃肉。
吃到一半,他忽然心頭莫名發慌,后頸汗毛倒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驟然按住劍柄,警惕地掃視四周,這才發覺,客棧最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少年。
少年身形瘦削,衣衫破舊打滿補丁,腳上穿著草鞋,滿身風塵,面色蒼白。右臉一道猙獰的舊疤,毀了整張臉,一雙眼眸暗沉無光,沒有任何情緒,冷得像冰,直直盯著他。
四目相對的剎那,趙恒臉色驟變。
這雙眼睛,這股刺骨的恨意,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八年前,蒼梧山下,那個被他判了**的孩童。
少年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沒有波瀾,卻字字誅心:
“趙恒,八年前,蒼梧山,沈姓夫婦,你還記得嗎?”
趙恒心神一震,瞬間拔劍,銀白色劍氣破空而出,直刺少年咽喉,毫不留情。
他看得真切,少年不過煉氣大**,在筑基中期的他面前,如同螻蟻。
劍氣瞬間劃破少年左肩,深可見骨,鮮血噴涌而出。少年眉頭都沒皺一下,半步不退,迎著劍氣,直直朝他沖來。
趙恒冷笑,滿心不屑。
可下一秒,少年腳下猛地發力,地面轟然炸裂。
提前埋好的爆破符,瞬間全部引爆,氣浪滔天,直接將趙恒震飛,狠狠撞碎土墻,重重砸在地上,護體真氣瞬間震蕩,嘴角溢出血絲。
他狼狽起身,怒火中燒,運轉全身真氣,祭出漫天劍影,要將這螻蟻****。
少年依舊不躲不閃,任憑劍刃劃破身軀,身上傷口越來越多,鮮血染紅衣襟,腳步卻絲毫不亂,拼著一身傷,硬生生沖到趙恒身前。
他手里握著一柄淬毒的漆黑**,招招狠絕,不攻要害,只破防御。
趙恒輕敵大意,只當他是以卵擊石,可少年拼盡一切,只求近身,只求同歸于盡。
剎那間,少年指縫間的破罡針,狠狠扎進趙恒太陽穴,沖破護體真氣,打亂他周身真氣運轉。
趙恒身形一滯,破綻盡露。
漆黑**,毫不猶豫,狠狠刺入他的小腹。
“第一刀,償我父親命?!?br>**拔出,再狠狠刺入。
“第二刀,償我母親命。”
趙恒渾身發軟,真氣潰散,眼底再無半分傲氣,只剩極致的恐懼,他顫抖著求饒,搬出宗門、長老,只求活命。
少年眼神始終冰冷,沒有半分動容,手腕用力,**再進。
“第三刀,償我臉上這道疤?!?br>最后一刀,直穿咽喉。
趙恒雙目圓睜,徹底沒了氣息,至死都忘不了,少年眼底毀**地的恨意。
沈獄緩緩抽出**,站直身子,渾身浴血,傷口劇痛,他卻渾然不覺。
神識之中,因果簿上,趙恒二字,緩緩染上血色,徹底劃去。
仇,報了一個,還剩六個。
他面無表情,割下趙恒的頭顱,用破布裹好,系在腰間,取走他的劍牌與儲物袋,看都沒看地上的**。
走到水缸邊,看著水里滿身傷痕、面目冷峻的自己,那個膽小懦弱、躲在地窖里的六歲孩童,早就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個血夜里。
如今活著的,只為復仇而來。
大火燃起,燒盡整座廢棄客棧。
沈獄轉身,一頭扎進無邊夜色里,腳步堅定,沒有絲毫回頭。
前路中州,余下六仇,他必一一尋來,血債血償。
夜色漆黑,腰間頭顱隨腳步輕晃,少年孤身一人,奔赴漫漫殺途,無路可退,亦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