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市一院急診大廳的自動門被人撞開。

“醫(yī)生！醫(yī)生！我老公胃疼得受不了了！”

女人拖著一個中年男人進來，男人一只手死死按著上腹，臉白得像水泡過，額頭汗珠往下滾，襯衫后背濕了一**。

分診臺后，趙護士抬頭掃了一眼。

“吃什么了？”

“晚上吃了點**，喝了兩瓶啤酒。”女人急得聲音發(fā)抖，“他說胃里像刀攪。”

值夜班的上級醫(yī)生孫志強剛從留觀室出來，手里還端著半杯涼透的茶。聽見“**啤酒胃疼”，眉頭先皺了起來。

“先量血壓，開個心電圖，抽血查淀粉酶、肌鈣蛋白。”

他說完，又看向站在旁邊的林野。

“林野，你接一下。別慌，急性胃炎、胰腺炎都常見，按流程走。”

林野點頭，拿起病歷夾走過去。

病歷夾第一頁夾著他的胸牌復印件。

林野，市一院規(guī)培第三年，急診輪轉(zhuǎn)。

今晚第一次獨立頂夜班。

說是獨立，孫志強就在旁邊壓著。真要拍板，輪不到他。

男人被扶到診床上，身體剛沾床，整個人就蜷了起來。

“疼哪兒？”

“這兒。”男人指著上腹，嘴唇哆嗦，“后背也疼，像撕開一樣。”

林野筆尖一頓。

“撕開一樣？”

孫志強在旁邊聽見，隨口道：“疼痛描述別太當真，喝酒以后胃痙攣也會這么說。”

林野沒接話，伸手摸了摸男人手腕。

皮膚冷，脈跳得快。

就在這時，他眼前忽然彈出一行淡藍色字跡。

急診預警啟動。

林野手指僵住。

那行字沒有投在屏幕上，也沒有出現(xiàn)在病歷夾上，像是直接貼在他的視野里。

患者：***，男，49歲。

主訴：上腹痛伴背部撕裂樣疼痛。

高危風險：Stanford A型主動脈夾層。

誤診概率：83%。

死亡倒計時：42分17秒。

林野喉結(jié)動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覺，閉了閉眼，再睜開。

倒計時還在跳。

42分09秒。

“血壓多少？”林野突然問。

趙護士看了眼機器：“右臂一百八十九，一百零二。”

“左臂再量一次。”

孫志強皺眉：“量一邊夠了，先把心電圖做了。”

“趙姐，左臂也量一下。”林野沒抬頭，又去摸***的左側(cè)橈動脈。

脈弱。

很弱。

趙護士看他臉色不對，沒多問，把袖帶換到左臂。

機器響了幾聲。

“一百四十三，八十八。”

診床邊安靜了一瞬。

左右臂血壓差四十多。

孫志強的茶杯停在半空。

林野立刻道：“孫老師，我懷疑主動脈夾層，需要馬上做主動脈CTA，叫心臟大血管外科會診。”

女人聽不懂這些，只聽見“主動脈”，臉一下白了。

“醫(yī)生，不就是胃疼嗎？”

孫志強臉沉下來：“林野，你別嚇家屬。主動脈夾層哪有這么隨便下判斷的？你一個規(guī)培生，先把基礎(chǔ)檢查做完。”

“他背部撕裂樣疼痛，雙上肢血壓差明顯，出冷汗，血壓高。”

林野語速很快，“不能按胃炎等。”

孫志強壓低聲音：“我說了，先按流程。現(xiàn)在半夜兩點多，你叫CTA、叫心臟大血管外科，最后要不是夾層，誰給你兜？”

林野看著眼前的倒計時。

39分32秒。

他手心里全是汗。

病歷夾壓在他掌下。

上面每一欄都要簽名、寫時間、寫依據(jù)。

規(guī)培生越過上級推檢查，最后要是錯了，第一張情況說明就會落到他桌上。

診床上的***突然悶哼一聲，手抓住床單，指節(jié)發(fā)青。

“疼……疼到后背了……”

林野把病歷夾往護士站一放。

“趙姐，推去搶救室，開靜脈通道，監(jiān)護上好。孫老師，我申請急診主動脈CTA。”

孫志強臉色徹底黑了。

“你申請？你憑什么申請？”

林野看著他：“憑他可能活不過四十分鐘。”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值班護士都抬了頭。

孫志強剛要開口罵人，***的妻子突然抓住林野袖子。

“醫(yī)生，你說實話，我老公到底怎么了？”

林野沒有把話說滿。

“現(xiàn)在只是高度懷疑，但這個病不能等。等抽血結(jié)果出來，可能就晚了。”

女人嘴唇發(fā)抖：“那就查！我簽字，我簽！”

孫志強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行，你要查可以。病歷寫清楚，是你堅持。”

“我寫。”

林野拿起筆，在急診申請單上補寫病情依據(jù)和自己的簽名。

筆畫落下去的時候，他后背也濕了。

趙護士推著床往CT室走，低聲罵了一句：“你小子今晚第一班，就來這么大的？”

林野沒說話。

倒計時還剩35分。

CT室值班影像人員被電話叫醒，聲音里全是不耐煩。

“主動脈CTA？這個點？急診誰送的申請？”

“急診這邊，林野送的申請，孫志強醫(yī)生知情。”

“林什么？”

“規(guī)培生。”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隨后罵聲隔著聽筒都漏了出來：“規(guī)培生半夜推主動脈CTA？你們急診沒人了？”

林野接過電話。

“老師，患者高度疑似A型夾層，已經(jīng)在路上。麻煩準備。”

“你最好真有東西。”

電話掛斷。

十分鐘后，***被推進CT室。

女人蹲在門口，雙手合在一起，指甲掐進肉里。孫志強站在走廊另一頭，臉色難看得很，一句話不說。

林野盯著操作間屏幕。

造影劑推入。

圖像一層一層出來。

CT室那名影像人員原本歪在椅子上，看到一半，背慢慢直了起來。

“等一下。”

他把圖像放大，又切了一層。

下一秒，他扭頭看向林野，聲音變了。

“升主動脈夾層。”

孫志強猛地走到屏幕前。

影像人員又切了兩張，指著那條清楚的內(nèi)膜片。

“A型，累及升主動脈。”

走廊里，***妻子聽不懂結(jié)果，卻看懂了幾個醫(yī)生的臉色。她扶著墻站起來，聲音發(fā)飄。

“醫(yī)生……是不是很嚴重？”

林野看了一眼倒計時。

27分48秒。

他拿起電話，翻出醫(yī)院總值班通訊錄，手指停在“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 周明遠”那一欄。

孫志強一把按住他的手機。

“你瘋了？直接打周主任？”

林野抬頭。

“孫老師，再不打，他真下不了手術(shù)臺。”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最后，孫志強松開手，低聲罵了一句。

“打。”

電話響了七聲才接通。

里面?zhèn)鱽硪粋€被吵醒后的粗啞聲音。

“誰？”

林野握緊手機。

“周主任，我是急診規(guī)培生林野。有個A型主動脈夾層病人，49歲，發(fā)病不到兩小時，血壓高，已經(jīng)做完CTA。”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的聲音徹底清醒。

“片子發(fā)我。”

林野剛把片子傳過去，不到半分鐘，電話又響了。

這一次，周明遠只說了四個字。

“開手術(shù)室。”

走廊盡頭，搶救室的燈亮著。

林野看著屏幕上的倒計時。

25分12秒。

急診門口的感應(yīng)門又開了一次，夜風卷著消毒水味灌進走廊。

這個夜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