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額頭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車廂里混雜著各種味道，前排有人脫了鞋，左邊的大媽在啃韭菜盒子，后排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換作平時他早煩了，但這會兒他一點都不煩躁，因為這條路通往青陽村。，縣城的樓房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秦嶺山脈。張浩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熱風灌進來，裹挾著草木的清香。還有兩個小時。高一這一年他在縣城一中住校，只有寒假回來過一次。整整五個月，他想爺爺奶奶，想妹妹小雨，甚至想那條總把泥爪子往他身上蹭的黑狗。：“小伙子，青陽村的？”。“在縣城讀高中？了不起。”大爺笑呵呵的，露出一顆黃燦燦的假牙。，沒接話。**媽已經走了六年了，八歲那年他們在工地出的事，從那以后他就跟著爺爺奶奶過。大爺見他沉默，也不在意，絮絮叨叨說起自家外孫，成績一般，就知道打游戲。。山越來越多，路越來越顛。手機信號從4G變成無服務，但張浩反而覺得安心。在這個地方，沒人找他，什么事都不用想。，汽車在一個土坡前停下。司機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青陽村到了”，張浩拎起書包跳下車。腳踩在熟悉的黃土路上，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曬干的麥秸味，有牲口棚的味道，還有遠處誰家灶臺飄出來的煙火氣。，就聽見一聲興奮的狗叫。，四條腿倒騰得飛快，身后揚起一溜塵土。張浩剛蹲下，黑狗就撲了上來，兩只前爪搭在他肩上，舌頭往他臉上招呼，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尾巴搖得像撥浪鼓。。佝僂著背，臉上滿是褶子，但眼睛亮亮的。“爺爺”，快步走過去。：“瘦了。”：“長高了。”
爺爺笑著點頭，伸手要幫他拿書包。張浩躲開：“您腿不好，別累著。”
小黑在前面帶路，跑幾步就回頭看看，生怕他們跟丟了。一人一狗一老，沿著村道往家走。
青陽村還是老樣子。幾個老人坐在老槐樹下乘涼，看見張浩，有人喊了一句“大學生回來了”。一個嬸子從院子里探出頭來，問爺爺是不是大孫子回來了。爺爺聲音里帶著驕傲：“在縣城讀高中呢。”張浩笑著點頭，跟著爺爺拐進一條窄巷子。
家門口，一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她專心致志地用樹枝在泥巴上畫畫，嘴里還哼著什么調子。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愣了兩秒。
然后像炮彈一樣沖過來。
“哥哥！”
張浩趕緊蹲下接住。小雨撲進他懷里，兩條小胳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勒得他差點喘不過氣。張浩笑著把她抱起來掂了掂：“重了。”
小雨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哥哥你曬黑了。”
“就你話多。”
小雨把臉埋在他脖子里，聲音悶悶的：“我想你了，你都不回來。”
張浩心里一酸，拍了拍她的背：“這次待兩個月，整個暑假都在家。”
小雨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小星星：“真的？”
“真的。”
奶奶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張浩，眼圈就紅了。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好幾遍，最后只說出一句：“瘦了，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堂屋的方桌上擺滿了菜。***、小雞燉蘑菇、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盤涼拌黃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吃不完。”張浩說。
奶奶給他夾了塊最大的肉：“你難得回來。”
爺爺倒了杯自家釀的米酒，抿了一口，咂咂嘴，慢悠悠地問：“學習咋樣？”
“還行，中上游。”
爺爺點頭：“中上游好，不用非得考第一，身體最重要。”
奶奶在旁邊插嘴：“你爺爺說得對，別學傻了。你看隔壁老**的，考了全縣第三，戴眼鏡跟酒瓶底似的，有啥用。”
小雨吃得滿嘴油，含糊不清地問：“哥哥你學校好玩嗎？”
“食堂的飯沒奶奶做的好吃。”
小雨驕傲地挺起胸，好像這話夸的是她。
小黑趴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看著，時不時用爪子扒拉張浩的腿。張浩趁奶奶不注意，偷偷扔了塊肉下去。小黑一口叼住，嚼都沒嚼就咽了，然后又抬頭看著他。
爺爺又抿了口酒：“在學校有沒有交到朋友？”
“有。同桌叫林清風，話多得很。”
“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做人要大方。”爺爺說完這句，又喝了一口酒，不再問了。
吃完飯，張浩幫奶奶收拾碗筷。奶奶不讓：“難得回來，歇著去。”
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山里的星星比縣城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銀子撒在天上。遠處傳來蛐蛐的叫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
爺爺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掏出煙袋鍋子，點了一鍋旱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夜色里慢慢散開。
安靜了好一會兒，爺爺突然開口：“想不想**媽？”
張浩沉默了幾秒。院子里的燈光昏黃，照在地上，映出兩個人影。
“想。有時候做夢夢到。”
爺爺嘆了口氣，煙霧從鼻子里噴出來：“他們要是還在，看你這么出息，肯定高興。”
張浩轉過頭看著爺爺。老人家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老，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田地。
“我有您，有奶奶，有小雨，”張浩說，“夠了。”
爺爺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粗糙，指節像樹根，但拍在肩上的分量很重。
夜深了，張浩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被子是奶奶剛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還有洗衣皂的清香。他翻來覆去想著學校的事，想著下學期的分班**，想著林清風說的那些關于未來的話。
床沿一動，小黑跳了上來，熟練地在他腳邊趴下，把頭枕在他小腿上。
張浩笑著摸了摸它的頭。小黑舔了舔他的手，閉上眼睛，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張浩也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這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秦嶺深處，藏著一個足以改變他一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