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道的活------------------------------------------,鎖上鋪子門,往西街走。。石板路上沒有走動的居民,沒有早起的開店聲,沒有狗。他穿過兩條巷子,走到西街盡頭,看到了陳大娘住的地方。,青磚墻,黑瓦頂,門口的臺階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門框邊上掛著一只燈籠——白紙紅骨的那種,已經倒了,歪在墻上,紙面被雨水泡破了一個洞,沒人修。不像是剛倒的,倒了好些天了,陳大娘沒管它。:“陳大娘?”。。“喊什么喊。”聲音從院子里傳出來,帶著一股不耐煩但不算兇的勁兒,“門沒閂。”。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土的,掃得很干凈。墻角堆著幾捆干透的竹篾,和紙扎鋪里用的是同一種。旁邊放著一口倒扣的水缸,缸底破了一個洞,里面種了一棵小蔥。,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泡著毛豆,她正在剝。穿的和昨天一樣——灰棉襖,袖子挽到了胳膊肘。看到沈渡進來,她沒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來了?自己坐。”。沈渡也沒打算坐。他站在陳大娘對面,等她剝完手里那根豆莢。,豆莢皮扔到腳下的簸箕里,然后拍了拍手,抬起頭:“那口棺材——你昨天說燒不掉,是什么道理?你爺爺沒教你?教了扎紙和調漿。沒教怎么處理走不掉的東西。”。她把手里的毛豆放回盆里,認真地看了沈渡一眼。“那你爺爺走得急。”她說,“他可能覺得還有時間。”
她重新低下頭剝豆子,但這一次沒有讓沈渡干等著。她開口了。
“劉德厚這個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就知道他訂了一口棺材。”
“他六十二歲,鎮上人。老伴走得早,一個人住在后山腳底下,離那棵歪脖子槐樹不遠。有一個女兒,嫁到縣城去了,不常回來。平時也沒什么來往,逢年過節打個電話。”
沈渡等著她往下說。
“半個多月前他來鋪子找你爺爺訂了一口棺材。說最近老覺得睡不踏實,半夜總聽到有人在屋外頭走,開門又沒人。他覺得是不是自己年紀到了,該準備了。”
“當天晚上他就出事了?”沈渡問。賬本上寫的是訂棺當天歿。
“當天晚上。”陳大娘說,“他從鋪子回去的路上經過后山,從崖上摔了下去。當場死了。”她放下手里的豆莢,“我之前記錯了,以為是第三天。”
“他自己摔的?”
陳大娘把一粒壞豆子挑出來扔到地上:“沒人知道。有人說是失足,年紀大了,天黑沒看清路。有人說是……看到了什么東西。”
“什么叫看到了什么東西?”
“劉德厚死前兩天,跟他女兒打過一通電話。”陳大娘說,“電話里他說,后山那棵槐樹底下有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人在底下說話的聲音。他女兒覺得他胡話,沒當回事。”
沈渡聽到這里,腦子里閃了一下。蘇禾也說過這句話——劉德厚死前去衛生院做檢查,跟她說的也是同一件事:后山那棵槐樹底下有聲音。
“你爺爺不愿意接這個活。”陳大娘繼續說,“劉德厚找上門那天,你爺爺就在這個院子里跟我說的——他說劉德厚的命數不對,看著不像能平安走到頭的人。我說你還會看相了?他說不是看相,是那人的氣不對。紙扎鋪做了幾十年,什么人能接什么人不能接,他心里有數。”
“那后來怎么又接了?”
“劉德厚的女兒跪在鋪子門口求了三天。”陳大娘說,“第一天你爺爺沒理。第二天他出來說了一句‘不是錢的事’。第三天那女的帶了自己兩個孩子一起跪在門口。你爺爺看了半天,松了口。棺材錢她先付了,訂金就壓在柜臺上。”
“他接完這筆活之后跟我說的——四個字,下道活。”
沈渡聽到這三個字,手抄本**條從腦子里浮起來了:兇死的活不接。下道活就是這個意思。
他想到賬本里那筆記錄——下道活后面,爺爺用括號寫了一行小字:已收訖。無礙。
“我在爺爺賬本上看到過一次。”沈渡說,“賬本上他寫的是‘無礙’。”
陳大娘剝豆子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
“你爺爺寫無礙的時候,就是在告訴自己——不會出事。”她說,“但他寫這一筆,本身就是覺得會出事。不擔心的人,不會在賬本上加注釋。”
“棺材扎好了,劉德厚人也死了。按規矩棺材應該跟他一起燒,但劉家人沒燒。他們覺得劉德厚不是失足——后山那地方他走了幾十年,天黑也不至于摔死。家里肯定還有東西沒處理干凈。他們想把棺材留著當證據,等人來看。”
“等誰來看?”
陳大**表情微妙起來:“沒人來。劉家人等了七天,棺材里的東西沒等來——等來的是劉德厚本人。”
“什么意思?”
“他死了,但他的東西沒走。附在棺材里了。”
沈渡沉默了幾秒:“所以棺材蓋蓋不緊,里面有抓痕……是劉德厚在里面?”
陳大娘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她把一粒壞豆子挑出來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棺材在你鋪子里放了半個月了。你爺爺那幾天一直在想怎么處理,還沒等想出辦法來,他自己先走了。”
她停了停:“他本來想自己處理的。但手已經不利索了。”
“他為什么撐了半個月都不燒?”
“因為他燒不掉。”陳大娘說,“只要劉德厚覺得自己不該死,他就不會走。棺材不燒是困在里面,棺材燒了——他是出來了,但你去哪找他?”
沈渡明白了。棺材是容器,容器燒了不等于里面的東西解決了。它只是把容器換成了更大的空間——整個鎮子。
“那現在怎么辦?”
“你要把他送走。棺材就是他的車。你把車擦干凈,加滿油,他就能走。”
“怎么加滿油?”
“找到他為什么不走。”
沈渡想了一下:“他認為自己不是失足。”
“對。一個覺得自己不該死的人,不會走。你讓他知道他確實是怎么死的,他才肯上這趟車。”
“那我需要查他是怎么死的。”
陳大娘終于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沒有贊許,但有一種“還行,沒白教”的意思:“你爺爺沒選錯人。”
沈渡沒在陳大娘家多待。他走了十五分鐘路,到了后山腳下。
山路的坡度比從遠處看要陡。路面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踩上去容易打滑。沈渡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周圍——路邊長滿了枯草和低矮的灌木,有幾棵樹的樹皮上留著刀砍的痕跡,已經長合了,應該是很多年前砍柴留下的。
走到山腰的時候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樹。
樹長在崖邊。很大,一個人抱不住。樹干從根部就開始歪,歪向崖外的方向,樹冠有一大半懸在空中。根系有一半露在空氣外面,粗的像手臂,細的像手指,緊緊扒在石縫里。樹根周圍的泥土被踩實了一**——不是一個兩個人能踩出來的,至少很多人反復來過這里。
沈渡站在樹下,往崖下看了一眼。
高度大約七八米。底下是碎石和枯草,散落著幾塊從崖壁上崩落的大石頭。他蹲下來仔細觀察崖壁——巖石是青灰色的,夾著幾層薄薄的頁巖,頁巖的斷口很新,不是自然風化碎裂的。有幾處凸出的石棱上掛著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斷口參差不齊,纖維是拉斷的,不是切開的。像有什么東西從底下扯過它們。
他移開視線,往崖底的碎石堆看。碎石鋪得很散,大小不一。但他注意到有一片區域的石頭顏色和周圍不一樣——發白,像覆蓋了一層灰。
沈渡找了一根長樹枝,探下去撥了一下那片發白的區域。樹枝尖端碰到石面的時候,一層極細的粉末揚了起來。很輕,比灰塵還輕。風一吹就散了,在空氣里浮了好一會兒才落下去。
紙灰。不是燒透的那種黑色炭灰——是灰白色的、燃燒不完全的紙類殘留物。這個崖底有人燒過紙,而且時間不會太久,因為粉末還沒被雨水沖干凈。
他直起身,開始檢查崖邊的石頭。石頭邊緣的棱角有的鋒利,有的已經被磨損了。他沿著崖邊走了一段,蹲下來仔細看了一塊表面比較平整的石頭——上面有刮痕。
刮痕很淺,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方向很明確:不是從上往下。如果是有人失足滑倒,鞋底在石頭上留下的刮痕應該是從崖內向崖外的方向,像剎車痕一樣。但眼前這些刮痕的方向是從下往上的——像有什么東西從崖底往上拖拽的時候,在石頭邊緣留下的痕跡。
沈渡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沒有得出結論,但他把位置記住了。
他站起來,退后幾步,從這個位置往遠處看。霧在山腰以下鋪了一層,紙扎鋪的屋頂在霧里露出一個灰色的輪廓。他目測了一下——紙扎鋪、歪脖子槐樹、那口井的后院,三個點幾乎在一條直線上。
他從崖邊退回來。正要走的時候,余光掃到了旁邊一棵樹的枝丫。
樹皮的裂縫里夾著一根線。
很細。顏色發灰白,不是棉線,不是尼龍線,也不是植物纖維。在風里微微晃動。
沈渡湊近了看。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線,輕輕往外拉。線很長,從樹皮裂縫里抽出來大約二十公分才到頭。他把線放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捻了一下——軟的,非常輕。捻開邊緣有細小的毛刺翹起來。
紙纖維。
不是鋪子里用的那種色紙。他鋪子里的色紙纖維粗、硬,染過色以后更脆。這根纖維更細、更白,像上好的宣紙捻出來的絲。宣紙只有最好的紙扎才用——打底的時候糊一層,做精細活的時候才舍得用。爺爺說過,宣紙貴,平時不鋪貨。只有接大活或者做特殊品類的時候才開宣紙。
這根宣紙纖維掛在這里,不是風吹過來的,也不是迷路的——是有人帶過來的。
沈渡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后把紙纖維小心地折好,夾進筆記本里。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霧氣順著門縫滲進來,鋪子里比外面還要暗。他打開燈,日光燈閃了幾下才亮起來。
他把筆記本里的紙纖維取出來,放在柜臺上,用一張干凈的白紙墊著。
紙纖維不長,大約十幾公分。在日光燈下它的顏色比在室外看起來更白,接近灰白色。沈渡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墻邊,打開長條箱的蓋子。
阿白躺在箱底。姿勢跟他放進去時一樣,平躺,雙手放在身體兩側。紙面上什么都沒有,兩個**在燈光下顯出兩個小小的黑點。
沈渡彎腰把阿白拿起來。
他把它放在柜臺上,緊挨著那根紙纖維。
阿白的紙面朝向柜臺的方向。沈渡站在它面前等了大約十秒。阿白沒有動。他伸出手,準備把它放回箱子里。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阿白肩膀的那一刻——阿白的紙面自己轉動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紙面從朝向柜臺的方向,緩慢地轉成了朝向院子的方向——那口井的方向。動作很慢,像一個睡著的人聽到了聲音之后微微偏過頭去。
它轉過去之后,停住了。沒有再動。
沈渡沒有立刻把阿白放回去。他順著阿白朝向的方向,透過墻壁看過去——那個方向是后院,是那口井。
阿白知道那根紙纖維是什么。它在告訴他——這東西和那口井有關。
沈渡把阿白放回箱子里,蓋好蓋子。他站在柜臺前面,把那根紙纖維收好,放進抽屜里。
然后他去后院,在那口井的旁邊站了一會兒。油布蓋得好好,磚壓著,裂縫還在。
他蹲下來,把耳朵湊近**上的裂縫。
沒有任何聲音。
但他站在那里的時間越久,越覺得有什么東西站在**的另一面——和他隔著一層石板,也在聽。
精彩片段
小說《陰山紙扎鋪》,大神“沉默瞳淵”將趙守山沈渡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歸鄉------------------------------------------。省城到縣城,十二個小時的慢車,沈渡靠窗坐了一路,腿坐麻了。,站臺上沒幾個人。風從山那邊灌過來,帶著一股潮乎乎的草木氣味——不是那種新鮮的青草味,是捂了很久的、落葉在土里爛掉的那種悶。沈渡聞了一口就想起來了,是這個味兒,陰山鎮就是這個味兒。,搭上一輛去陰山鎮的中巴。漆都掉了大半,鐵皮露出來,窗戶關不嚴,跑起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