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伸手，笨拙地擦了一下我的臉：“你哭了。”
我一摸——濕的。
我站起來，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走到他面前，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陸廷之，你要老婆不要？”
他愣住了，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要！要老婆！”
副食品店的售貨員手里的暖水瓶差點掉在地上。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縣城。
“她瘋了！前腳被程家趕出來，后腳就要嫁那個傻子！”
“她那種出生，能嫁個戰斗英雄，算是高攀了吧？雖然是傻的。”
“高攀個屁！陸家窮得叮當響！”
我沒理會這些閑言碎語。
推著縫紉機，跟著陸廷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五里路，到了城郊的陸家。
三間土坯房，墻皮剝落，屋頂上長滿了草。石磨歪在院子里，雞窩里空蕩蕩的。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女人從灶房里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娘！我要娶老婆！”陸廷之傻笑著沖過去。
陸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臺縫紉機。
把鍋鏟放下，走到我面前，聲音有些發顫：“姑娘，你是……”
“嬸子，我叫宋海棠。剛被程家趕出來了，我想嫁給你兒子。”
陸母愣住了，眼眶慢慢紅了，握住我的手：“孩子，你圖啥呀？”
我看著陸母，看著那雙和我一樣布滿老繭的手，喉頭一哽。
“圖他是個好人。圖他不會算計我。”
陸母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拉著我進了灶房，揭開鍋蓋，鍋里只有半鍋玉米糊糊。
她盛了一碗端給我：“家里窮，沒啥好吃的。你先墊墊肚子，我去想辦法。”
當天晚上，陸母出門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聽見院子里有動靜。
推門出去，看見陸母牽著一頭豬往外走。
“嬸子，您這是——”
“賣了換錢，給你倆辦婚事。”
她頭也沒回，“我兒子雖然腦子壞了，但娶媳婦不能馬虎。”
那頭豬是陸家唯一值錢的東西，本打算養到過年的。
可她就這么牽走了，回來的時候，懷里揣著六十塊錢。
還不夠。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下午，陸母又去了縣醫院的血站。
400cc血，換了二十塊錢。
陸母把大紅布遞給我。我接過時瞥見她的手背——兩個針眼，青青紫紫，藏都藏不住。
我什么都沒說，眼淚落在紅布上，洇開了一朵暗色的花。
“海棠，咱家窮，就這些。你看著辦，別委屈了自己。”
她把那八十塊錢全塞進我手里，我攥著那沓錢，手一直在抖。
在程家這么多年，我從未見過一分錢。
連父親留給我壓箱底的錢，也被程志文以各種的名義拿走了。
八十塊。
扯了紅布，買了二斤喜糖、兩斤肉、半條煙。又去舊貨市場挑了個五斗柜。
兜里就剩了不到二十。
陸母從娘家借了二十，又跟鄰居湊了十塊，遞給我：“加上這些，湊三桌席面。”
“嬸子——”
“叫娘。”
她打斷我，眼眶紅了，“你既然進了我陸家的門，就是我的閨女。”
我低下頭，把那三十塊接過來，手指攥得發白。
“三桌。一桌請媒人，一桌請親戚朋友，一桌給你們小兩口。”
我站在灶房門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其實我一直想不通。陸廷之是偵察營營長，退役金呢？傷殘補助呢？
怎么家里窮成這樣，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陸母似是看出我的疑惑。
“部隊給了兩千二百塊安置費。廷之一分沒留，全寄給他救下來的那個小戰士了。”
“才十九歲，退伍回去沒多久就查出白血病。錢花完了，人也走了。”
她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陸家什么都沒剩下。就三間土坯房，一張歪腿桌子，幾把瘸腿椅子，一床補丁被褥。”
我聽完，眼淚啪嗒啪嗒掉進了鍋里。
陸母端著一碗切好的肉走過來，看見我哭了，反而笑了。
“哭啥？錢沒了可以再掙，人命沒了就沒了。廷之要是清醒的，也會這么做。”
“倒是你——”她握住我的手，“海棠，咱家窮，委屈你了。”
我搖頭，說不出話。
陸母從貼身的衣兜里又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里面是一對銀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