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繳費窗口，請三號家屬抓緊時間補交費用。”
林曉雅站在醫院一樓大廳，把那個用了五年的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繳費單。
這一張紙，在她掌心里薄得像刀。
大廳里亂哄哄的。
輪椅碾過地磚的聲音，病人家屬吵架的聲音，護士叫號的聲音混成一片。
可在林曉雅耳朵里，這些聲音比陳家客廳里那臺破電視順耳多了。
因為這代表，她終于走出來了。
走出那間全是消毒水和屎尿味的病房，走出婆婆那張永遠張著要錢的嘴，走出陳強那句句都是理的廢話。
手機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
林曉雅低頭看過去。
是微信提示。
婆婆劉翠花發來的。
不是文字，而是一張圖片。
林曉雅順手點開。
手指剛碰到屏幕，就停在那兒。
那是一張拍得很清楚的照片。
一張橫格紙，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得密密麻麻。
最上面一行：陳勇住院照護安排。
下面是按時段排好的活。
早六點：擦身，翻身，換尿墊，打熱水。
上午八點：喂早飯，喂藥，洗便盆，給醫生問情況。
中午十二點：喂飯，擦嘴，**腿，繳費。
下午三點：換床單，洗臟衣服，倒尿壺。
晚上七點：喂飯，擦身，翻身，守夜。
最后一行小字：林曉雅負責全天陪護，陳強負責上班，劉翠花年紀大不方便，醫藥費先由林曉雅墊付。
林曉雅盯著手機。
那一條條安排，像一只只手隔著屏幕按住她的頭，要把她按進病房那盆臟水里。
她開始數。
一遍，兩遍，三遍。
二十四小時。
連睡覺的縫都沒有。
比昨天又多了守夜。
比前天又多了繳費。
一天比一天理直氣壯。
仿佛她不是人，只是陳家免費買來的一頭牛。
圖片下面，還有一條語音跳出來。
林曉雅的手指停在播放鍵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按下去。
劉翠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高不低，不急不緩，一如既往地占便宜還嫌少：
“曉雅啊，清單我寫好了，你大伯哥現在離不開人。”
“你把小超市關幾天，先來醫院伺候。”
“肥水不流外人田，找外人一天二百多，白花那個錢干啥？”
語音結束。
大廳里的吵鬧又涌進她的耳朵。
可林曉雅像被一盆臟水從頭澆到腳，連皮膚都發涼。
手機再次震動。
這回是電話。
屏幕上閃著兩個字：陳強。
林曉雅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電話自己斷掉。
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來。
陳強又打了過來。
林曉雅沒接。
她把手機扣在繳費單上，屏幕朝下。
好像只要這樣，那張照護清單就不存在。
好像只要這樣，劉翠花剛才那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沒說過。
好像只要這樣，她就還是那個開著小超市，早上進貨晚上算賬，累了還能給自己煮一碗面的林曉雅。
繳費窗口里的人喊：“十五號，十五號家屬在不在？”
林曉雅抬頭。
她手里的號正是十五。
窗口里的女人看她一眼：“陳勇的家屬？”
林曉雅把單子遞過去：“先交今天的床位費和藥費。”
女人敲了幾下鍵盤：“前面還欠八千六，今天最少補五千。”
林曉雅問：“誰欠的？”
女人看了病歷：“登記家屬，陳強。”
她笑了一下，笑意沒到臉上：“那你找陳強。”
女人皺眉：“你不是他弟媳嗎？”
“我是他弟媳，不是他親媽。”
窗口邊排隊的人扭頭看她。
有人咳了一聲，有人把手里的單子往懷里收。
林曉雅從包里抽出一張紅色單據：“今天的我交。欠的誰簽字誰交。”
窗口女人看了她一眼，聲音低了點：“那你簽這里。”
林曉雅拿筆寫下名字。
簽完，她又問：“如果家屬不陪護，醫院有護工嗎？”
“有，二百八一天，另算飯錢。”
“開單。”
女人愣了下：“你要請？”
林曉雅說：“開一天。”
女人把單子打出來，遞給她：“護工明早才能到，今晚你們家屬得有人守。”
林曉雅接過單子。
手機又震。
陳強發來三條。
“媽發的你看見沒？”
“你怎么不接電話？”
“趕緊上來，別讓媽一個人在病房受累。”
林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