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員名單最顯眼的位置，赫然躺著我的名字。
那三個字黑得扎眼，像一紙冰冷的驅逐令。
蘇甜甜坐在我對面，剛做好的美甲在燈光下泛著亮粉色的珠光，她把解聘書推過來時，眉梢眼角全是贏家的張揚。
"林姐，你也別怪公司無情，現在大環境要降本增效。"
她嘴上喊著姐，眼神卻像在打量一臺該報廢的舊機器。
"你在研發部耗了九年，也是時候歇歇了。"
我靜靜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才二十二歲，渾身上下堆滿了當季的大牌，光是手腕上那塊鑲鉆的表，就抵得上普通員工一年的工資。
她空降研發部不過三個月，手里攥著的**大權卻蓋過了所有老員工。
底氣很簡單，她是總裁陸淵剛領進公司的"干妹妹"。
我沒接茬，只是伸手拿過那張薄紙，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賠償金給到了頂格，法務流程走得滴水不漏。
見我不說話，蘇甜甜大概以為我被嚇懵了，往椅背上一靠，新做的美甲在空中點了點。
"林姐，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沒辦法，公司需要新鮮血液，需要懂新技術的年輕人。你這個歲數，那些新東西怕是也玩不轉了。"
她的目光在我那件起球的灰色開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上周她第一次碰見我的時候，我正蹲在辦公室角落給多肉澆水。她站在門口喊了一句，"大姐，六樓茶水間的垃圾滿了，幫忙收一下。"
旁邊的同事小聲提醒她，說這是研發部的老員工。
她當時臉上閃過的表情我記得很清楚，不是尷尬，是嫌棄。
我從筆筒里抽出那支用了好多年的舊簽字筆，擰開筆帽。
"沒問題。"
我開口，聲音很平。
"字我簽。"
這反應不在她的劇本里。
她原本備好了一整套話術，安慰的、敲打的、連哄帶嚇的，這會兒全堵在嗓子眼里沒用上。
她臉上那層笑意凝了一下，擰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狐疑。
"你就這么答應了？"
"不然呢？"
我抬眼看她。
"難道要我跪在你面前哭天搶地？還是扒著你的裙子數一數我這九年怎么加班到凌晨三點，怎么在這間辦公室里睡過多少個通宵？"
語氣太淡了。淡得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干巴巴地找補。
我沒搭理。低下頭，在簽名欄寫下了"林若棠"三個字。
筆畫干脆，沒有一絲猶豫。
整整九年。
我看著這家公司從城中村那間四十平的出租屋起步，一步步搬進如今這棟寫字樓。
我看著陸淵從那個半夜蹲在出租屋地板上調程序、急得拿腦袋撞墻的窮小子，變成了現在坐專車出入的陸總。
而我的身份，從最初和他并肩敲代碼的合伙人，變成了見不得光的隱婚妻子，再變成研發部一個可有可無的"林姐"。
到今天，成了他心尖上的人急著清理的礙眼貨。
這出戲，夠荒唐的。
我把簽好的文件推回去。
"什么時候辦交接？"
蘇甜甜愣了一下才接上話。
"隨時都行。你手上的工作小趙會接。"
小趙。趙明輝。那個入職才一年半的年輕人，上個月還拿著一個最基礎的程序報錯跑來問我該怎么辦。讓他來接我手里這攤東西。
我沒多說一個字，起身收拾。
我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憐。一個搪瓷馬克杯，杯壁上的圖案已經磨花了。一盆養了四年的多肉，葉片還算飽滿。一把用了九年的舊鍵盤，鍵帽上的字母都快磨沒了。
我把它們一件件放進紙箱。
拉開抽屜最底層的時候，我的手碰到了一個冰涼的小東西。
一個黑色的舊優盤，掛在一條褪色的繩子上。
我攥了一下，放進了外套口袋。
蘇甜甜站在旁邊盯著我，像盯著一件馬上要被搬走的舊家具。
她大概以為我會大鬧一場，至少也會把辦公室掀個底朝天。
什么都沒有。
我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整層樓的目光全黏了過來。
有人低著頭假裝沒看到。有人對著屏幕偷瞄。角落里兩個新來的小姑娘交換了一個眼神，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就是那個澆花的大姐"。
我沒看任何人。
走進電梯的瞬間，余光掃到蘇甜甜從辦公室里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