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過一回。
被自己的丈夫從土崖上推下去,頸椎斷了,那時還沒死透。
我聽見丈夫在崖頂打電話:
“媽,弄好了,那個位置偏,沒人找得到。”
“她那個賠錢貨,占了咱們家這么多年位置!死了好,外頭那個都三個月了,必須趕在孩子出生前把證領了。”
我死前最后一秒才想明白一件事。
九年。
也捂不熱一群**的心。
再睜眼。
我躺在那張熟悉的床上,身邊的男人鼾聲如雷,婆婆發來一條消息:
“今天把她帶過去,那個崖下面沒人去,辦完了回來,晚上我燉了湯等你。”
我盯著那條消息,渾身上下的血都是涼的。
可我的手,卻沒有抖。
1
就是今天。
趙磊把我騙到村東頭的土崖邊,說要談一談**離婚的事。
我信了。
然后一只手從背后推過來,我甚至沒來得及喊叫,整個人就栽了下去。
我在醫院ICU躺了三天,沒搶救過來。
死之前我聽見趙磊在外面打電話,跟婆婆匯報“她不行了”,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頭。
趙磊還在睡。
這個男人睡相難看,呼嚕聲很大,臉上帶著酒后的浮腫。
昨晚他喝了半斤白酒,回來的路上踹了我兩腳,因為飯桌上的菜咸了。
上輩子的我疼得一整夜沒睡,第二天走路都一瘸一拐,卻還是被拉去了土崖。
這輩子的我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我走到衣柜前,從最底下的夾層里摸出一個布包。
那是我攢了兩年的私房錢,一千三百塊。
上輩子這筆錢被趙磊翻出來買了煙酒,這輩子我在重生之前就已經藏好了。
不對,不是“這輩子”。
是今天。
我只比上輩子多活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但我很清楚,這二十四個小時,夠了。
我把錢揣進內衣口袋,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趙磊,確認他還在打鼾。
然后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房門。
客廳里趙磊的母親劉桂蘭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見我出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起這么早干嘛?做飯去。”
我看了她一眼。
上輩子我無數次被這句話支使進廚房,哪怕被打得渾身是傷,也要按時把飯菜端上桌。
現在我只想笑。
“媽,家里的鹽沒了,我去村口買一袋。”
劉桂蘭“嗯”了一聲,連看都沒看我。
我出了門。
我沒有去村口的小賣部,而是直接走到了村尾的張大嫂家。
張大嫂是村里有名的消息通,誰家有事都找她。
我上輩子跟她沒什么交集,但我記得一件事。
張大嫂的小姑子在省城的一家家政公司做主管,年前回娘家時提過一嘴,說公司缺人,包吃住。
我敲了門。
張大嫂開門看見我,愣了一下:“苗苗?這么早?”
“大嫂,我想求你幫個忙。”我的語速很快,但很清楚,“你能不能幫我聯系你小姑子,我想去省城找工作。”
張大嫂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塊青紫上。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問。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這個村里誰不知道我被趙磊打?
只是沒有人會說。
“你等著,我給她打個電話。”
十分鐘后,電話接通了。
那頭聲音干脆利落:“現在缺人,包吃住,月薪三千起,會做基本的家務就行,你要是能來,下周一就上崗。”
今天周四。
我說:“我去。”
我掛了電話,又跟張大嫂說了第二件事。
“大嫂,你認識縣城里靠譜的中介嗎?我想租個房子,就我一個人住,位置最好在城東。”
張大嫂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你真要跑?”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麻煩你了,大嫂,回頭我請你吃飯。”
我從她家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趙磊發來的消息:“醒了沒?回來做飯。”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兜里,大步往村外走。
我沒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鎮上。
2
趙磊有一輛摩托車,是結婚時我娘家陪嫁的。
去年趙磊又添了一輛二手面包車,摩托車就閑置在院子里。
上輩子那輛摩托車被趙磊以八百塊的價格賣給了收廢品的。
這輩子,我要先賣了它。
鎮上收二手摩托的老王頭認識我,見我推著車過來,有點意外。
“這車你男人的吧?他能讓你賣?”
我笑了笑:“他讓我來的,家里急用錢,說一千就出。”
老王頭猶豫了一下,檢查了車況,最后掏出八百五。
我二話沒說就收了。
我知道趙磊要是知道了會打死我。
但他今天沒空。
因為今天下午,他要去縣城見他那個懷孕三個月的**。
上輩子我是在ICU的病床上,從**拿來給我確認的手機截圖里,才看到了趙磊和**的聊天記錄。
那個女人叫孫悅,是趙磊在縣城的同學,兩個人從去年就開始聯系了。
聊天記錄里趙磊說:“等她死了咱們就領證。”
孫悅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包:“那你快點,我肚子等不了太久。”
我記得那個女人的臉。
我要讓那張臉永遠笑不出來。
賣完摩托車,我又去了鎮上的二手家電回收店。
我把家里那臺八成新的冰箱和洗衣機也處理了。
沒搬走。
只是先跟老板談好了價格,下午四點來拉貨。
老板問我:“你是戶主嗎?”
“我是他老婆,他讓我來的,今天下午家里沒人,你直接來搬就行。”
老板將信將疑。
但我把話說得很清楚:“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付一半定金,等搬完了再付另一半。”
老板同意了。
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半。
我到家的時候,趙磊正坐在客廳抽煙,面前是空了的茶杯和煙灰缸。
“你買個鹽買一上午?”他抬起頭,眼神不善。
我把手里那袋鹽放在桌上,語氣平平淡淡:“路上碰到張大嫂,聊了幾句。”
趙磊沒再問。
因為他根本不關心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在他眼里,我就是個物件,放在家里不會跑,打了不會還手,罵了不會還嘴。
“飯呢?”他問。
我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我不是真的在做飯。
我是在回憶。
上輩子的今天,我做了午飯,趙磊吃完就出門了,說是去縣城“辦點事”。
實際上,他是去見了孫悅。
下午兩點多他回來,臉色不太好。
孫悅催他趕緊離婚,而他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個“不聽話的老婆”。
于是**給他出了個主意。
“帶她去土崖那邊,那邊偏,沒人看見。”
“推下去就說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
“**來了也沒證據,兩口子的事,誰說得清楚?”
這些對話,是我上輩子在ICU里看到趙磊手機時才看到的。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這輩子,我不會再等到ICU里才看到了。
中午十二點,飯菜端上桌。
趙磊吃了兩大碗,筷子一撂,站起來。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待著別亂跑。”
我低著頭收拾碗筷,聲音很輕:“好。”
趙磊穿上外套出了門。
我聽到面包車發動的聲音,確認他走遠了,才把手里的碗放下。
我打開趙磊放在床頭柜上的舊手機。
密碼我知道。
3
手機屏幕亮了。
我點開微信,直接翻到趙磊和***聊天記錄。
最新的一條是今天早上六點十二分,劉桂蘭發來的語音。
我點開聽了。
“磊子,你今天帶她去的時候小心點,別讓人看見。那個崖下面都是石頭,掉下去肯定夠嗆。完事了給媽打個電話,媽晚上給你燉排骨。”
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聽完,把手機放回原處。
我沒有哭。
我只是站起來,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臉上還有昨天被扇的巴掌印,左臉頰腫了一塊,嘴角結了痂。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鐘,然后轉身出了門。
我要去縣城。
在趙磊回來之前,我要做完三件事。
第一,找律師。
第二,租房子。
第三,買一樣東西。
那個東西,是我上輩子最需要、卻始終沒人給我的一樣東西。
一個能讓我活著離開的武器。
我在縣城下了公交車,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律師,而是去了縣城東邊的一家藥店。
我上輩子在這里買過幾次創可貼,記得收銀臺后面的貨架上擺著一樣東西。
錄音筆。
十六G*,充滿電能錄十二個小時。
我花了一百二十塊買下來,又買了兩節備用電池。
出了藥店門,我把錄音筆揣進內衣口袋,按鈕推到錄音檔。
從現在開始,我要錄下每一句話。
上輩子我不是沒報過警。
結婚第三年,趙磊喝醉了拿板凳砸我,左胳膊骨裂,我跑了三公里到鎮上的***。
**做了筆錄,讓我回去等消息。
第二天,趙磊被叫到***,寫了保證書,罰了兩百塊錢。
回來的路上趙磊對我說了一句話:“你再敢報警,我把你腿打斷。”
我當時覺得,**也沒用。
上輩子的我不知道,不是**沒用,是我沒用夠法律。
我不知道驗傷報告要在二十四小時內做,不知道調解筆錄上不能寫“家庭**”而要寫“故意傷害”。
不知道錄音和監控可以作為直接證據。
這輩子的我,全部知道。
我從藥店出來,拐進旁邊的一棟寫字樓。
三樓有一家律師事務所,我上輩子路過過很多次,從來沒進去過。
因為我請不起律師。
這輩子的我也請不起。
但我知道有一樣東西叫“法律援助”。
我推開玻璃門,前臺的小姑娘抬起頭:“**,請問您找誰?”
“我想找一位專門打家暴官司的律師。”
前臺愣了一下,打量我臉上的傷,什么都沒說,轉身進去了。
兩分鐘后,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走了出來。
“你好,我姓方,方萍。你叫我方律師就行。”
我站起來,沒握手,直接說了一句話。
“方律師,我丈夫今天下午要把我推下土崖摔死。我需要你在報警之前,幫我把所有證據鏈準備齊。”
方萍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慌,不是同情,是那種律師特有的、瞬間進入戰斗狀態的銳利。
“坐下說。”
4
我坐下來,把身上的傷給她看。
手腕上的抓痕、臉上的巴掌印、胳膊上的淤青。
“他手機里有教唆**的聊天記錄,我能拿到。他下午要動手的地方,有一個廢棄的采石場,那個位置沒有監控,但他不知道,我上個月偷偷在那里裝了一個行車記錄儀。”
方萍盯著我看了五秒鐘。
“你怎么確定他會去那里?”
“因為**早上給我發了一條消息,發錯人了,發到我手機上來了。”
這是我編的。
但方萍不需要知道真相。
方萍只需要知道,證據是真實的,并且能拿到。
“你等著。”方萍站起來,從打印機上抽出一張紙,寫下一個電話號碼。
“這是我的私人號,二十四小時開機。你現在回去,把所有能拿到的聊天記錄截圖、錄屏、轉發,只要能存下來,全部存三份。云盤一份,發給我一份,你自己留一份。”
方萍又寫了一個地址。
“這是縣城東邊的一個出租屋,我當事人的,他下周才搬走,這周空著。鑰匙在門口腳墊下面,如果你今天需要離開那個家,直接過去。”
“方律師。”我的聲音有點啞,“我沒有錢付律師費。”
方萍抬起頭看我。
“你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律師費。”
我接過紙條,手指沒有抖。
但我的眼眶紅了。
上輩子我到死都沒有一個人對我說過“好好活著”這幾個字。
我從律師事務所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趙磊發來的消息:“我三點到家,你哪兒都不許去。”
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四十。
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夠我做兩件事。
我先去了縣城東邊的那間出租屋。
位置很偏,六樓沒有電梯,一室一廳,家具簡陋但干凈。
我在屋里站了不到兩分鐘,就走了。
臨走前我把鑰匙揣進兜里。
這是我今天的退路。
然后我去了第二站,縣城的公證處。
不是去公證。
是去找一個人。
上輩子我在ICU里刷手機的時候,刷到過一條本地新聞:
“女子長期遭受家暴,最終用三年時間將所有證據整理成冊,將丈夫送進監獄。”
那個女子姓周,就住在隔壁縣。
我記得新聞里寫了她的****。
我翻了翻自己的手機通訊錄,果然找到了,上輩子的我在ICU里存了那個號碼,一直沒打過。
這輩子,我打了。
電話接通,那頭一個女人的聲音:“喂?”
“周姐,我是苗苗,隔壁縣的。我跟你一樣,被家暴了九年。我今天下午就要***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么把證據存到讓**不得不抓人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
“第一,每次挨打之后,馬上去醫院,讓醫生寫清楚傷勢的部位和大小,精確到厘米。第二,報警的時候堅持讓**在出警記錄上寫‘家暴’兩個字,不寫就不簽字。第三,如果你能錄音,錄的時候說一句‘現在是幾幾年幾月幾日幾點’,證明時間線。”
周姐一口氣說了十五分鐘。
我一個字的沒漏,全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掛電話之前,周姐問了我一個問題。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說了一句實話。
“我怕。但我更怕死了之后再也沒機會怕了。”
下午兩點五十,我回了村。
我進門的時候,劉桂蘭正在客廳看電視。
見我回來,劉桂蘭眼皮都沒抬:“磊子說讓你在家等著,別亂跑。”
我沒接話,徑直走進臥室,把錄音筆從內衣口袋拿出來,塞到枕頭底下。
然后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鏡頭對準臥室門口的方向。
這不是監控,但夠了。
我只需要拍到一個畫面,趙磊進門時臉上的表情。
上輩子的今天,趙磊下午三點到家,臉色很難看。
因為他跟孫悅吵了一架。
孫悅要他必須在月底之前離婚,不然就去他公司鬧。
趙磊回來之后,跟**在廚房說了十分鐘的話。
然后**出來叫我:“苗苗,你跟磊子去一趟村東頭,那邊有點事。”
上輩子我問了句“什么事”。
我婆婆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去了。
這輩子,同樣的話,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人。
我想看看,同樣的事,會不會發生。
三點十分,面包車的聲音在院子里停了。
趙磊推門進來。
他臉上帶著怒氣,腮幫子咬得很緊,進門就把鑰匙摔在鞋柜上。
劉桂蘭從客廳站起來,走過去,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我沒聽到全部,但聽到了一句。
“你把她帶過去,別跟她廢話,推完就走。”
我坐在臥室里,手放在枕頭下面,指尖碰到錄音筆的開關。
錄音筆開著。
我在心里默數。
三、二、一。
臥室門被推開了。
趙磊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跟上輩子一模一樣。
不耐煩,帶著一點心虛,但更多是急。
“走,跟我去村東頭一趟。”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沒有問“什么事”。
我說了一個字。
“好。”
趙磊轉身走了。
我站起來,從枕頭底下拿出錄音筆,關掉,揣進口袋。
又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打開錄像模式,放在外套內側的口袋里,鏡頭朝外。
我照了照鏡子。
臉上的巴掌印還在,嘴角的結痂沒掉。
這是我最好的證據。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臥室。
客廳里劉桂蘭正在看電視,頭都沒抬。
我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媽,你燉的排骨,晚上給誰吃?”
劉桂蘭愣了一下,抬頭看我。
我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外面趙磊已經在面包車里等著了,發動機沒熄,排氣管突突地響。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去,系好安全帶。
趙磊沒看我,掛擋,松離合,車子竄了出去。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我看著窗外的樹往后倒,心里在算時間。
三點二十出發,到土崖大概二十分鐘,三點四十左右到。
如果跟上輩子一樣,趙磊會先把車停在土崖下面的小路上,然后讓我跟著他爬上土崖。
到了崖邊,他會停下來,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抽兩口。
然后他會說一句什么話。
上輩子他說的是:“苗苗,你說咱倆怎么就過成這樣了?”
我當時以為他要談離婚。
我回了一句:“你想怎么樣?”
然后一只手從背后推過來。
這輩子,我不打算等到他說那句話。
我要先動手。
不是打他。
是打開手機里那個已經錄了兩個小時的錄音文件,把音量調到最大。
對著趙磊的臉,把三個月前他和***聊天記錄一條一條放出來。
我要看看,一個正準備**的人,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別人手機里響起來的時候,會是什么表情。
面包車拐進了一條土路。
顛簸得很厲害,趙磊罵了一句臟話。
我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內側的手機。
錄像開著。
我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苗苗,這次你摔下去之前,會有人來救你。
那個人不是別人。
是你自己。
5
面包車在土路上顛簸,我摸了一下外套內側的手機,錄像開著。
屏幕左上角,時間顯示15:42。
我深呼吸了一下。
趙磊把車停在山腳下,拔了鑰匙,頭也沒回地說:“下車,跟我上去。”
我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我的腿沒有抖。
上輩子我在這條路上摔了兩跤,趙磊在后面不耐煩地催我快點。
這輩子我走得穩穩當當。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去送死的路。
這是送趙磊去坐牢的路。
我們一前一后上了土崖。
這條路很窄,兩邊是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沙沙響。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前面豁然開朗,是一片七八米高的土崖。
崖下面是亂石堆。
上輩子我的頸椎就是砸在那些石頭上斷的。
趙磊先走到崖邊,站定了,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被風吹散。
然后他說了那句話。
“苗苗,你說咱倆怎么就過成這樣了?”
一模一樣,一個字不差。
我站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按著手機屏幕。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
我開口說了一句上輩子沒說過的話。
“趙磊,你跟孫悅的孩子,幾個月了?”
趙磊抽煙的動作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兇狠。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笑了,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說我怎么知道的?她來咱家找你的時候,你在洗澡,我開的門。”
這是我編的。
但趙磊信了。
因為孫悅確實能干出這種事。
“***跟蹤我?”趙磊把煙扔在地上,踩滅。
轉過身來,整個人的氣勢變了。
不再是那個不耐煩的丈夫。
是一個被拆穿后惱羞成怒的男人。
我沒退。
我站在原地,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手機握在手里,屏幕朝外。
“我沒跟蹤你。是你手機里存了太多東西,密碼又是六個六,我不想看都難。”
趙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翻我手機?”
“翻了。”我說,“你跟**三個月前的聊天記錄,我都看了。她教你打我的那幾條,我給截了圖。”
趙磊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害怕。
是暴怒。
他往前邁了一步,拳頭攥得咯吱響。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看著他,眼神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推下土崖的女人。
“趙磊,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要跟你上來嗎?”
趙磊沒說話,呼吸越來越重。
“因為我想讓你親口說一遍。”我抬起手機,屏幕對著趙磊。
錄音界面紅色的波形在跳動。
“你說**讓你把我推下去摔死,這話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空氣安靜了一秒。
趙磊低頭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機。
然后他笑了。
那種笑讓人后背發涼。
“你以為你錄了音有用?”
他伸手往兜里摸,摸出一副手套,慢慢戴上。
“這個崖下面沒有信號,你錄了也傳不出去。等你摔下去,手機碎了,卡也碎了,你拿什么當證據?”
我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上輩子,我也是這么想的——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但這輩子不一樣。
因為在我上山的這二十分鐘里,方萍律師已經收到了我提前設置的定時郵件。
郵件里有趙磊和***全部聊天記錄截圖、錄音文件、我的驗傷報告。
以及一句話:
“如果今晚六點之前我沒有給你打電話,說明我已經死了。請把這份郵件轉發給縣***。”
定時發送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現在是三點五十一分。
還有九分鐘。
“趙磊,”我把手機收回口袋,語氣不緊不慢,“你動手之前,能不能回答我最后一個問題?”
趙磊已經不想再跟我廢話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抓我的胳膊。
我側身躲開了。
“**讓你把我推下去的時候,說的是‘完事了給我打電話’還是‘弄完了回來喝湯’?”
趙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媽說了什么?”
我沒回答,退后一步,腳后跟離崖邊不到一米。
風吹過來,我的頭發打在臉上。
“因為今天早上六點十二分,**給你發的語音,我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