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鍋清湯------------------------------------------。、胃里空空的餓，是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那種，像是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往里縮，縮成一個硬邦邦的疙瘩，擠在胸口。。，糊了一半泥的土墻，木頭床板硬得像案板，被子薄得透光，聞起來有一股久曬的草味。窗戶是木格子的，沒有紙，早上的風從縫里鉆進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嘩嘩地往下落，像一疊被打亂的牌，一張一張往手里送：——她是林羽希，二十七歲，食品公司研發部的，昨天……昨天在哪兒？。，熬到凌晨兩點，從公司停車場開車回家，綠燈，直行，然后是一道白光，什么都沒了。。，唐朝人，嫁給本村的李長生，生了五個孩子，前幾天剛突發高熱，人沒熬過去，死了。，像是一直就住在她腦子里，不用硬想，只要往那個方向一摸，就全在。，把這件事消化了一下。。，穿了就穿了。，站起來。
灶房在正屋隔壁，林羽希聽見動靜，循著聲音走過去，站在門口往里看。
灶臺邊站了五個孩子。
最大的那個男孩背對著她，個子夠著灶臺邊沿，用一把長勺子在鍋里攪。鍋里飄出來的氣味淡淡的，像熱水，比熱**一點點東西，但也只是多一點點——幾片不知名的葉子，漂在水面上，打著轉兒。
第二個男孩站在旁邊，比那個大的矮半個頭，手揣在袖子里，肚子咕咕咕咕叫了一聲，他立刻抬起下巴，眼神往別處飄，裝作什么都沒發生。
第三個男孩縮在灶臺邊的角落，兩條腿并攏，把腦袋埋在膝蓋里，只露出兩只眼睛，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一個小女孩踮起腳，一遍一遍地往鍋里探，夠不著，就再踮高一點，兩手扒著灶臺邊沿，臉紅撲撲的。
最后一個，最小的，三歲左右，圓滾滾地抱著大男孩的腿，把半張臉埋在他腿彎里，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話。
林羽希沒聽清，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到門檻，發出一聲輕響。
五個孩子全部轉過來看她。
灶臺邊的大男孩是第一個動的，放下勺子，轉身，對著她喊了一聲"娘"，聲音穩，像個經過排練的大人。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林羽希注意到他的手——剛才一直握著勺子，現在垂在身側，手指蜷了一下，又松開。
這是大郎，李承安，十二歲。
旁邊那個把視線移開的，是二郎，李景陽，九歲，肚子又咕了一聲，他咳嗽了一下掩過去，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娘你醒了"，像昨天下午她只是出門買了趟菜。
角落里的是三郎，李安寧，六歲，見林羽希看過去，沒有說話，只是把身子往前挪了一點點，又縮了回去。
踮腳的是大姐兒，李巧娘，五歲，眼睛亮晶晶的，認認真真地說："娘，粥還沒好。"
抱著大郎腿的是小妹，李團團，三歲，聽見聲音抬起頭，看了林羽希一眼，然后把那半張臉重新埋回去，悶聲說了一個字：
"餓。"
林羽希站在門口，沒有動。
這是接收記憶和親眼看見之間的區別——原主的記憶告訴她有五個孩子，但親眼看見的，是大郎握了又松的手，是二郎拿咳嗽蓋過去的那聲咕，是三郎挪了一下又縮回去的那兩寸，是團團說出口的那一個字。
鍋里的水開始冒泡了，大郎轉回身去，重新拿起勺子，往鍋里看了一眼。
林羽希也看了一眼。
幾片野菜，大半鍋水，沒有米。
原主的記憶把這個細節補全了：家里最后剩的那點糙米，已經在昨天熬進去了，今天灶臺上只剩這些。
她在腦子里安靜地盤算了三秒鐘。
然后她走進去，在大郎旁邊站定，伸手接過他手里的勺子，說："我來。"
大郎愣了一下，沒動。
林羽希往旁邊輕輕一側頭，朝他示意了一下門口的方向，說："去院子里給我找找，有沒有薺菜，葉子鋸齒形的，貼著地長的，找到的話帶幾把回來。"
"薺……菜？"
"嗯。帶點土進來也沒事，等會兒洗。"
大郎看了她一眼，轉身去了。
林羽希把火壓了一下，讓鍋里的水保持著將沸未沸的狀態，然后把那幾片葉子撈起來，放在灶臺邊的一塊破陶片上，認了認形狀。
苦苦菜。可以吃，但苦，直接煮出來孩子不愛吃。
她在原主的記憶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個細節：灶臺左邊的土罐子里，有半把干鹽。
半把鹽。
夠用，省著點用，夠的。
大郎很快回來了，手里攥著一把薺菜，根上還帶著黑泥，認真地說："娘，找到了，是這個嗎？"
"就是這個。"林羽希接過來，在水桶邊蹲下去，把薺菜洗干凈，一棵一棵地把根須掰掉，只留葉子，然后對著大郎說，"去把你弟弟叫來，讓他幫我看著火，你坐一會兒。"
二郎聽見自己被點名，立刻從旁邊躥出來，表情變了，之前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消掉了，認認真真地說："我會燒火。"
"我知道你會。"
二郎去蹲在灶口，往里頭塞了一把細柴，火苗躥起來，他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沒被燎到。
林羽希把薺菜丟進鍋里，又把那半把鹽的一小撮加進去，然后讓苦苦菜在開水里滾了一會兒，撈出來切碎，重新下鍋。鹽水能壓住一部分苦味，切碎之后口感會好一點，孩子們更容易接受。
沒有米，就這么喝吧，今天先撐過去，明天再想別的。
鍋里的湯開始飄出一點氣味，不是肉味，不是飯香，只是一股淡淡的、帶著一點點咸的熱氣，但比進門的時候好了一點。
三郎從角落里挪出來了，鼻子動了動，往鍋這邊靠了兩步。
巧娘從灶臺邊的矮凳上站起來，端著兩個粗陶碗走過來，說："娘，我來盛。"
"行，你來。"
團團松開大郎的腿，跟在巧娘后面，踮著腳把自己那個碗舉起來，奶聲奶氣說："我的，我的。"
就在這時候，林羽希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靈光，更像一扇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帶著一股奇怪的清涼，然后一行字浮出來，像有人用手指在水面上寫的：
全家吃肉系統，初始化完畢。
檢測到宿主家庭狀況：糧食告急，成員七人（含宿主），當前可食用存糧不足三日。
發布初始任務：在三日內，讓全家吃上干飯。
任務完成獎勵：解鎖食譜庫·基礎篇。任務失敗懲罰：無。加油吧，宿主。
林羽希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加油吧宿主"這五個字，她品了品。
這系統的語氣，有點過于家常了。
宿主有什么意見嗎？
"沒有，"林羽希在心里說，"干活。"
好的！
她把視線從那行漸漸消散的字上收回來，看著灶臺前巧娘認認真真往碗里舀湯的背影，看著團團舉著碗等在旁邊，看著三郎已經悄悄挪到了距離灶臺只有半臂遠的地方。
三日內，干飯。
夠了，這比她以前趕一份提案的周期還短。
她彎腰把灶口的火調小了一點，讓湯再煨一會兒，然后直起腰，在腦子里把原主的記憶重新過了一遍，開始點算她現在手里有的東西：
半袋糙米，不對，昨天已經用完了。
幾把干野菜，夠三頓。
門口那片荒地，薺菜不少，苦苦菜也有，背陰處可能還有馬齒莧。
半把鹽，省著用。
院墻邊好像有一棵棗樹，原主的記憶里有一年棗子熟了撿了一筐的畫面，不知道今年結沒結。
村口往東兩里，有條小溪，能不能摸到魚不好說，但沿溪的地方通常有水芹。
灶臺右邊的柜子底層，壓著一塊已經硬得像石頭的糙面餅，不知道是哪天剩的，得用水泡開才能吃。
她把這些東西在腦子里排了一遍，得出一個初步判斷：
三天，能撐，緊一點，能撐。
至于干飯……
她扭頭看了一眼門口。院子里的光還是早上慘白的那種，但太陽已經出來了，土地是干的，薺菜這會兒挺鮮。
有辦法。
湯端上桌的時候，婆婆從外間進來，端著那口鍋，鍋里的湯已經盛了六碗，擺在矮桌上。
婆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發花白，身板還算硬朗，看見林羽希站在灶邊，愣了一下，說："你身子還沒好全，怎么起來了？"
"好多了。"
婆婆走過來看了看鍋里，又看了看桌上的湯，沒說話，把第七碗盛好，遞給林羽希，說："先喝著。"
林羽希接過來，喝了一口。
咸，苦味壓下去了大半，薺菜的清氣蓋在上面，算不上好喝，但比白水強，喝下去胃里暖了一點。
五個孩子已經坐好了，大郎把團團抱到凳子上，自己坐在旁邊，二郎端著碗呼嚕呼嚕喝得很快，三郎小口小口地喝，巧娘在喝完自己那碗之后抬起頭，往鍋里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垂下去，沒有開口。
鍋里還剩一點，但不多了。
林羽希把自己碗里剩的一半夾到巧娘碗里，說："喝。"
巧娘愣了一下，說："娘你……"
"我喝夠了，你喝。"
大郎在旁邊安靜地看了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碗里的葉子多夾了兩片到三郎碗里。三郎也沒說話，把葉子吃了。
團團把那碗湯喝完，把碗在桌上墩了一聲，用奶聲奶氣的認真口吻說了一句話：
"娘，明天還有嗎？"
滿桌安靜了一秒。
林羽希看著她，說："有。"
團團點點頭，把碗推到旁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爬下凳子，去找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小布偶了。
二郎放下碗，側過頭，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句："娘，明天吃什么？"
林羽希想了一下，說："薺菜餅，加點鹽，比這個強。"
二郎哦了一聲，沒再問。
但他在拿碗去刷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林羽希坐在桌邊，把這一切都看進去，然后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個喝空了的陶碗。
三天，干飯。
她把碗放下，站起來，對婆婆說："婆婆，家里的情況我想跟你細細說說，從頭捋一遍——今天有空嗎？"
婆婆看了她一眼，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有空，說吧。"
窗外，院子里，大郎已經去把那把用過的菜刀刷干凈，搭在石臺邊晾著了。陽光從院墻頭斜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硬邊，把影子壓得很短。
這一天，剛剛開始。
任務進度：0.5/3天。宿主，繼續加油。
林羽希：
"……你能把那個加油去掉嗎，聽起來像在趕工期。"
不能。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