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驚渡------------------------------------------，雨停了。，云層低垂，江風帶著水腥氣。碼頭人聲鼎沸，挑夫、船工、商旅、小販，擠得水泄不通。官兵設的卡子在棧橋入口，四個巡檢持刀而立，挨個檢查過往行人。，穿著粗布衣裙，頭發染黑后挽成婦人髻，臉上還抹了些鍋底灰，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幾歲。她低著頭，跟在林文身后，手里提著個小包袱?！罢咀　！?“干什么的？路引拿出來。”，遞上路引和身份文書:“在下江陵林文，這是家表妹，隨我回鄉探親?！?，又打量江清月:“抬起頭來。”。，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張畫像，對照著看。畫像正是通緝令上的那張，但江清月現在的模樣與畫像已有不小差別——膚色暗了，頭發黑了，眉眼也因刻意耷拉而顯得平凡?！鞍讯敷艺恕！毖矙z命令。。。。巡檢湊近了看，眉頭緊皺。旁邊另一個巡檢也湊過來，兩人低聲嘀咕了幾句。“巡檢，有什么問題嗎？”林文適時開口，語氣恰到好處的緊張，“我表妹前些日子染了風寒，臉色不太好，但急著回鄉，所以……行了行了。”巡檢把路引塞回給他，揮揮手，“過去吧。最近查得嚴，少在外面晃悠?！?br>“是是是，多謝巡檢。”
林文拉著江清月，快步走過卡子。直到上了棧橋，混入人群，兩人才松了口氣。
“好險。”林文低聲道，“姑娘，你的畫像傳得到處都是，接下來更要小心?！?br>江清月點頭。
她回頭看了一眼卡子。四個巡檢還在盤查行人，其中一個正好看過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心里一跳，趕緊轉頭。
應該……沒認出來吧？
林文雇的船是艘小客船，只能載十來個人。船主是個干瘦的老頭，話不多，收了錢就讓他們上船。船艙狹窄，氣味混雜，但好在人不多——除了他們，只有一對老夫婦和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
船開了。
櫓聲欸乃，船身輕輕搖晃。江清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江岸漸漸后退，白沙鎮的青瓦白墻縮成模糊的一片。晨霧籠罩江面，遠山如黛，一切都朦朧而寧靜。
如果沒有那些追殺，這該是多好的景致。
“姑娘，”林文在她身邊坐下，遞過來一個油紙包，“吃點東西吧，要到中午才能靠岸休息?！?br>油紙包里是熱騰騰的包子。江清月接過，小口吃著。包子是菜餡的，味道普通，但對她來說已是美味。
“林公子，”她忽然問，“到了江陵，你打算怎么送我出城？”
林文沉吟片刻:“江陵西城門查得最嚴，但北門相對松些。我家書鋪有個老主顧，是跑西北商路的，三日后有一批貨要運往襄陽。我可以托他帶你一程，混在商隊里出城?！?br>“會不會連累他？”
“陳行首為人仗義，而且……”林文壓低聲音，“他早年押送貨物時，受過玄清劍派的恩惠。我跟他透點口風，他應該會幫忙?！?br>江清月沉默。
又是恩惠。
玄清劍派三百年積累的人情，如今成了她逃命的唯一依仗?？蛇@些依仗，又能用幾次呢？
“姑娘不必多想。”林文似乎看出她的憂慮，“這世道雖亂，但總還有講情義的人在。你只要平安到了西北，天高皇帝遠，上官臨淵的手再長，也未必伸得到那里。”
西北……
黑水城……
江清月摸了摸懷里的羊皮地圖。那地圖她看過無數次，路線早已記在心里:從江陵向西，經襄陽、南陽，入關中……才能到達地圖上標記的那個點。
千里迢迢，關山萬重。
而她，只有一個人，一把**，和一部《玄清**》。
船行至江心時，出了事。
先是船身劇烈一晃，接著傳來船主的驚呼:“水匪！是水匪！”
江清月猛地站起，透過舷窗向外看——江面上，三艘快船正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船不大，但速度極快，每艘船上都站著七八個持刀的漢子，黑衣蒙面，眼神兇悍。
客艙里頓時亂作一團。
老夫婦嚇得抱在一起，婦人緊緊摟著孩子，孩子哇哇大哭。林文臉色發白，但還是擋在江清月身前:“姑娘別怕，我……”
話音未落，一艘快船已經貼了上來。
“砰”的一聲，兩船相撞。幾個黑衣人跳上客船，刀光閃動，船主連慘叫都沒發出，就倒在血泊中。
“把錢和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為首的黑衣人厲喝，“敢藏私，一個不留！”
江清月的手按在腰間**上。
但她沒動。
內力只恢復了一成，對方有二十多人，硬拼是死路一條。而且，一旦動手暴露武功，她的身份就可能暴露。
一個黑衣人開始搜身。
老夫婦顫抖著交出錢袋，婦人哭著摘下耳環。輪到林文時，他掏出錢袋，又摘下手上的玉扳指——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還有你?！焙谝氯俗叩浇逶旅媲?，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露出淫笑，“這小娘子雖然灰頭土臉，但身段不錯。大哥，不如帶回去……”
“別節外生枝?！睘槭椎暮谝氯税櫭?，“拿了錢就走?！?br>“大哥，兄弟們好久沒開葷了——”
話沒說完，江清月動了。
不是用**。
而是從懷里摸出那三塊碎銀子，雙手奉上，聲音顫抖:“好漢饒命……這是我全部家當了……”
她演得很像:低著頭，肩膀瑟縮，聲音里帶著哭腔，完全是個被嚇壞了的普通女子。
黑衣人接過銀子掂了掂，又在她身上摸了一遍——動作粗魯，但確實只摸到硬邦邦的干糧和幾枚銅錢。
“晦氣?！彼艘豢?，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江面上傳來急促的號角聲。
遠處，兩艘官軍戰船正破浪而來，船頭旌旗招展，甲板上站滿了持弩的兵士。
“是水師！”黑衣人頭領臉色大變，“撤！快撤！”
水匪們慌忙跳回快船，砍斷連接的繩索，拼命劃槳。但官軍戰船速度更快，轉眼就到了百丈之內。
“放箭！”
一聲令下，箭如飛蝗。
慘叫聲此起彼伏。兩艘快船上的水匪成了活靶子，紛紛中箭落水。第三艘見勢不妙，調頭就跑，但一支火箭射中船帆，火焰瞬間蔓延。
江清月趴在船艙地板上，聽著外面的廝殺聲、落水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林文護在她身上，身體微微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平息。
一個沉穩的腳步聲走近客船。
“里面的人，都出來?！笔莻€中年男子的聲音，帶著威嚴。
江清月和林文對視一眼，慢慢爬出船艙。
甲板上站著個統領，四十來歲，披甲佩刀，面容剛毅。他身后，十幾個兵士持弩警戒，還有幾個在檢查水匪的**。
“你們是什么人？”統領問。
林文連忙行禮:“回統領，在下江陵林文，這是家表妹。我們乘船回江陵，不想遭遇水匪，多虧統領相救?！?br>統領打量他們，目光在江清月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最近江上不太平，少出門。你們的船受損了，上我的船吧，送你們到江陵?！?br>“多謝統領！”
兵士們將客船上的幸存者轉移到戰船上。江清月低頭跟著林文，心跳如鼓——這些官兵，會不會認出她？
戰船起航。
統領站在船頭，江風吹動他的披風。江清月站在船舷邊，看著漸行漸遠的客船殘骸，和江面上漂浮的水匪**。
忽然，統領走到她身邊。
“姑娘，”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的易容術不錯，但握刀的手勢改不了?！?br>江清月渾身一僵。
“別緊張。”統領看著江面，語氣平靜，“我姓謝，謝遠，江陵水師統領。十年前，我押送軍糧過玄清山，遭山賊埋伏，是周掌門路過，救了我一命。”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塞進江清月手里:“到了江陵，若遇麻煩，可持此令牌來水師營找我。我只能幫你這一次——軍令在身，身不由己。”
江清月握緊令牌，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她抬頭，想說謝謝。
但謝遠已經轉身離開，背影挺拔如槍。
江風浩蕩，吹散晨霧。
遠方的江陵城輪廓漸漸清晰，城墻巍峨，樓閣連綿。這座江南雄城，對她來說，既是暫時的避難所，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林文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快到了?！?br>江清月點頭。
她望向西方。
路還很長。
但至少這一刻，她還活著。
而活著，就***。
江陵城的雨，下得綿長而壓抑。
不是玄清山那種驟雨，而是江南特有的梅雨，細密如針，無聲無息地浸透一切。青石板路常年濕漉漉的，泛著幽暗的光。屋檐下的雨簾連成一片，將整座城市籠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
江清月在林家的書鋪后院，已經住了三天。
書鋪名叫“聽濤閣”，門面不大，藏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里。前頭是店面，擺滿書架和書卷；后頭是個小院，三間廂房，一口水井，墻角種著幾叢瘦竹。林文和母親住東廂，江清月被安置在西廂。
林母是個沉默的婦人，五十來歲，頭發已花白大半。她很少說話，但眼神溫和，每天會給江清月送飯，換藥，從不多問。偶爾目光觸及江清月腕間的骨飾，會微微停頓，而后若無其事地移開。
第三天傍晚，雨勢稍歇。
江清月坐在廂房窗前，看著院中竹葉滴雨。肩上的傷口已結痂，內力恢復到兩成左右——骨飾的溫養效果遠超預期，但代價是，她開始做奇怪的夢。
夢里總是一片沙漠。
無垠的、金**的沙海，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遠處有城池的輪廓，但看不真切，像海市蜃樓。風中傳來某種吟唱聲，蒼涼古樸，用的是她聽不懂的語言，卻莫名覺得熟悉。
每次醒來，腕間的骨飾都會微微發燙。
“江姑娘?！?br>林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他端著托盤，上面是一碗熱粥和兩碟小菜。
“林公子?！苯逶缕鹕?。
“不必拘禮?！绷治膶⑼斜P放在桌上，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陳行首那邊……有消息了。”
江清月心跳漏了一拍。
“他答應了？”她問。
“答應了，但有條件?！绷治淖拢瑝旱吐曇?，“他的商隊五日后出發，走襄陽、南陽這條線。但他只負責帶你出江陵城，到了襄陽，你得自己想辦法繼續西行?！?br>“這已經很好了。”江清月真心實意地說，“多謝?！?br>林文搖頭:“陳行首說，這一路上查得極嚴。上官臨淵發了武林帖，要求沿途所有門派、商行協助緝拿。官府也下了海捕文書，各城門口都貼著你的畫像。”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
是通緝令的拓印，比之前在白沙鎮看到的更清晰，畫像旁還多了幾行小字:“此女身懷邪功，可借天地之勢，危險異常。擒獲時務必先廢其武功，斷其經脈。”
江清月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冰涼。
廢武功，斷經脈。
那還不如直接殺了她。
“所以陳行首的意思是，”林文繼續道，“你得徹底改頭換面。不僅是易容，連身形、步態、聲音，都得改。商隊里有他的親信，會幫你，但主要得靠你自己?！?br>江清月沉默良久。
“我明白?！彼f，“這五日，我會準備好?！?br>林文看著她蒼白的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先吃飯吧，粥要涼了。”
粥是白米粥，熬得綿軟，配著醬菜和鹵豆干。江清月小口吃著，味同嚼蠟。窗外又下起雨，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
“林公子，”她忽然問，“你父親……當年為什么離開玄清劍派？”
林文愣了一下，而后苦笑:“家父天賦有限，苦修十年，始終未能突破二流。他覺得愧對師門，便主動請辭，回鄉開了這間書鋪。周掌門非但沒有怪罪，還贈了他一筆銀子，說‘江湖路窄，書海無涯，各人有各人的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家父臨終前還說，他最懷念的，不是江湖風光，而是在玄清山那些晨起練劍、夜讀典籍的日子。他說，周掌門的劍里，有正氣。”
正氣。
江清月腦海中浮現出師尊最后的身影——那道孤傲的身影，手持三尺清風劍，毅然決戰到最后。
那背影里透著凜然正氣，如寒梅傲雪，似青松挺立。
可這世間，正氣難敵刀光劍影、人心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