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海：離婚后我把自己撿了回來
第二個人------------------------------------------，跟方遠完全不一樣。，是那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像冬天里把手伸進冰涼的水里試溫度，一點一點地試探，生怕太急了把人嚇跑。而陳旭不一樣，他像一團火，來勢洶洶，把蘇晚整個人都裹了進去。，陳旭開始每天給蘇晚帶早餐。不是那種順手在樓下便利店買的包子豆漿，而是換著花樣來，今天是肯德基的雞肉卷，明天是商場底下的那家網紅面包店的可頌，后天是他自己做的三明治——用全麥面包夾著煎蛋、火腿和生菜，裝在保鮮盒里，盒子外面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早安”。，愣了一下。她問陳旭：“你自己做的？嗯，”陳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做得不好看，湊合吃。”。面包煎過，帶著一點焦香，雞蛋的火候剛好，蛋黃還有點流心。這分明是個很會做飯的人才能做出來的東西。，只是笑了笑，把便利貼收進了抽屜里。，專門放那些她舍不得扔的小東西。電影票根、車票、朋友寄的明信片、生日賀卡，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在別人看來毫無意義但對她來說很重要的紙片。方遠以前也給她寫過紙條，初中那會兒流行的那種，疊成愛心或者千紙鶴的形狀，里面寫著“放學等我”或者“今天你很漂亮”之類的話。那些紙條蘇晚都留著，放在抽屜的最深處，用一個鐵盒子裝著。，她放進了同一個抽屜。。。銷售部的大姐王芳第一個跑來八卦，趁午休的時候端著飯盒坐到蘇晚旁邊，壓低聲音說：“蘇晚，你跟陳旭是不是在一起了？”：“沒有的事，王姐，你誤會了。拉倒吧，”王芳撇撇嘴，“他那眼神，當誰看不出來呢？天天給你帶早餐，加班的時候你們倆在茶水間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上次團建他全程都坐你旁邊，你以為大家眼睛都是瞎的？”。她不知道該怎么接。因為她確實沒有和陳旭在一起，但她也確實沒有拒絕他。。
陳旭對她好，她接受了。陳旭約她吃飯，她去了。陳旭發消息跟她聊天到深夜，她回了。她做的每一件事單拿出來都挑不出毛病——同事之間帶個早餐怎么了？同事一起吃個飯怎么了？同事聊聊天怎么了？
但她心里清楚，這已經不是普通同事的關系了。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辦公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陳旭走過來，靠在她的工位隔板上，低頭看著她。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蘇晚看得懂的東西。
“蘇晚，”他說，“你跟你前男友，是真的徹底分了吧？”
蘇晚點了點頭。
“那我追你，行不行？”
直白，坦蕩，沒有半點拐彎抹角。這就是陳旭。他不會像方遠那樣在巷子里沉默地伸過手來，他會直接把話說出來，然后等著你的答案。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說：“陳旭，我剛分手沒多久，我不想那么快開始下一段。”
“沒關系，”陳旭笑了，“我可以等。”
蘇晚后來回想起來，覺得自己那時候其實不是在猶豫要不要接受陳旭，而是在害怕。她怕的從來不是開始一段新感情，而是開始之后，又會走上老路。她怕自己又變成那個敏感多疑、動不動就冷戰的人，她怕對方又像方遠那樣漸漸冷淡，她怕所有的熱情最后都會變成敷衍，所有的喜歡最后都會變成“還行吧”。
她太知道一段感情是怎么死掉的了。就像溫水煮青蛙，不是一下子涼的，而是一點一點地、在你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涼透了。等你發現的時候，鍋底已經結了冰，你怎么加火都化不開。
但陳旭太有耐心了。他不催她，不逼她，就是日復一日地對她好，好得理所當然，好得不給她任何拒絕的理由。蘇晚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心比一般人更軟，軟到別人對她好一點點，她就恨不得把整顆心都掏出來還給人家。
所以當陳旭在一個周末約她去看電影，散場后在停車場拉住了她的手，蘇晚沒有掙開。
她記得陳旭的手很熱，不像方遠的手那樣骨節分明，而是肉乎乎的，掌心有薄薄的繭，大概是打籃球磨出來的。他的手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那種熱度從指間一直傳到心口，讓她在那個深秋的傍晚里，忽然覺得冬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蘇晚和陳旭在一起的消息，在公司和朋友圈里都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畢竟蘇晚和方遠已經分手了，她單身，他未婚，在一起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有劉敏在微信上發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包，然后說了一句讓蘇晚不太舒服的話。
劉敏說：“蘇晚，你不是真的喜歡陳旭吧？”
蘇晚問：“什么意思？”
劉敏說：“你剛跟方遠分手不到一個月就跟陳旭在一起了，你確定你不是因為寂寞？”
蘇晚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她不喜歡劉敏問這個問題，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沒有道理，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有道理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陳旭。或者說，她不確定自己還知不知道“喜歡”到底是什么意思。
十四歲的時候，她以為喜歡就是想見到那個人。二十四歲的時候，她以為喜歡就是習慣了一個人的存在。三十歲的時候，她不知道了。
但不管怎么樣，她和陳旭還是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怎么說呢，不算壞，但也說不上有多好。陳旭這個人，在一起之前和在一起之后差別不大，還是那個開朗、陽光、會說話的樣子。他帶蘇晚去吃了很多她沒吃過的東西，去了很多她沒去過的地方，做了很多她沒做過的事。他像一陣風，把蘇晚從原來那個沉悶的、一成不變的生活里吹了出來。
但問題也在慢慢浮現。
陳旭太忙了。銷售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要經常出差、經常應酬、經常在蘇晚需要他的時候不在她身邊。蘇晚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能接受。她從小就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男朋友不在身邊的時候，她腦子里就會冒出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是不是跟別的女生在一起？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他是不是在騙我？
這些念頭一旦冒出來，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她會不停地給陳旭發消息，發了一條等五分鐘沒回，就再發一條，再等十分鐘沒回，就打電話。電話打不通的時候，她的焦慮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大到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反復地看手機，反復地刷新聊天界面，直到手機屏幕被她刷得發燙。
陳旭一開始還會耐心地解釋，說剛才在開會、在開車、在見客戶。但次數多了，他的語氣也變了，從“對不起”變成了“你怎么又這樣”，從“別擔心”變成了“你能不能別那么煩”。
那句話刺中了蘇晚最疼的地方。
“你能不能別那么煩。”
她聽過這句話。在很多年前，**對她爸說過，她爸對**也說過，然后**摔門走了，她爸沉默地坐在沙發上抽煙，她躲在房間里，把被子蒙在頭上，假裝自己什么都沒聽見。
她以為自己長大了就可以不用再聽這句話了。她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足夠好的人，就不會有人對她說這句話了。
但她錯了。
她和陳旭在一起不到半年，就開始吵架。吵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他忘了回她消息，她生氣了；他跟女同事多說了幾句話，她吃醋了；他說了一句她覺得不中聽的話，她又不高興了。每次吵架，蘇晚的應對方式還是老樣子：冷戰。不說話，不回消息，不接電話，把自己縮進那個她最熟悉的殼里。
陳旭一開始還會哄她，打電話、發消息、買花送到她公司。但冷戰這種事，一回兩回還行，次數多了，誰也受不了。陳旭的耐心在一次又一次的冷戰中慢慢消耗殆盡，到后來，蘇晚冷戰，他比她更冷，兩個人可以一個星期不說話，像兩條平行線，在同一個城市里各過各的，誰也不理誰。
蘇晚有時候會想，她和方遠在一起的那些年，是不是也是這樣？是不是她先開始冷戰，然后方遠從哄到不哄，然后兩個人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散了？她以前一直覺得她和方遠分手是因為方遠不夠愛她，但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也許問題不是出在方遠身上，而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也許她這個人，本身就是一段感情里最大的問題。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進了她的心里，拔不出來。
和陳旭徹底分手的那天，是個下雨天。
蘇晚記得很清楚，那天她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跟陳旭冷戰了——具體是什么事，她現在回想起來已經完全想不起了，大概就是陳旭又忘了回她消息之類的事情。冷戰持續了三天，**天的時候，陳旭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過來。
蘇晚看完那條消息，哭了。
陳旭說，他不是不喜歡她了，但他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應該讓彼此變得更好，而不是讓彼此變得更累。他說他每次看到蘇晚生氣，都會很緊張，怕自己又做錯了什么，怕自己說錯話讓她更不高興，他覺得自己在這段關系里越來越不像自己了。他說他不想變成這樣，他覺得蘇晚也不想。最后他說，要不就這樣吧，分開對兩個人都好。
蘇晚看著這條消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她想回點什么，打了好長一段話，又刪掉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說“你別走”？她已經不是十四歲的小女孩了，她知道這種話說出來沒有意義。說“我改”？她已經改了無數次了，從方遠到陳旭，她每次都跟自己說下次不冷戰了，下次有話好好說，但每次到了那個節骨眼上，她還是開不了口。
她最后回了一個字：“好。”
陳旭秒回了兩個字：“對不起。”
蘇晚沒有再回復。
她把手機關了機，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雨下得很大，打在空調外機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她心上砸石子。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把枕巾洇濕了一**。
她哭的不是陳旭。或者說，不全是陳旭。
她哭的是自己。她恨自己。她恨自己為什么每次都把好好的關系搞砸，恨自己為什么永遠學不會怎么好好愛一個人，恨自己為什么這么需要別人卻又不讓別人靠近，恨自己為什么這么討厭冷戰卻每次都第一個把門關上。
她想起方遠走的那天晚上說的那句話——“蘇晚，我其實一直都挺喜歡你的。”
喜歡又怎么樣呢？喜歡能當飯吃嗎？喜歡能修好那些被她冷戰砸出來的裂縫嗎？喜歡能讓一段千瘡百孔的感情回到最初的樣子嗎？
不能。
喜歡什么都做不了。
蘇晚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起床，不接電話。手機一直關機，窗簾一直拉著，房間里的燈也沒有開。她像一個冬眠的動物，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不想看到任何光，不想聽到任何聲音，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劉敏在第三天撬開了她家的門——準確地說，是她找了房東要了備用鑰匙。劉敏推開門的時候，看到蘇晚蜷縮在被子里，露出半個臉，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得起皮。
“蘇晚！”劉敏嚇得聲音都變了，沖過來掀開被子，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想死啊你？兩天不回消息，打電話關機，你是要把我嚇死是不是？”
蘇晚眨了眨眼睛，沒說話。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紙，想發出聲音都難。
劉敏去廚房給她倒了杯溫水，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又去煮了碗面條，逼著她吃了幾口。蘇晚吃得很慢，面條在她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一個沒有電了的機器人在執行最后一條指令。
劉敏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蘇晚，你別這樣。不就是分個手嗎？你又不是沒分過。”
蘇晚終于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劉敏，我是不是特別糟糕？”
“誰說的？”劉敏瞪大眼睛，“誰敢說你糟糕我跟他急。”
“我自己說的。”蘇晚說，“我覺得我這個人有問題。我跟誰在一起都處不好。方遠是這樣，陳旭也是這樣。問題不是出在他們身上，是出在我身上。”
劉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反駁的話，但她想了半天，發現自己好像也說不出什么有說服力的道理來。蘇晚說的這些，她其實也看在眼里。蘇晚這個人，哪哪都好，就是對感情太較真了。別人談戀愛是錦上添花，她談戀愛是雪中送炭——不對，她是把炭抱在懷里，生怕滅了，又怕燙著，最后炭也沒了，自己也燒傷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劉敏問。
蘇晚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說了一句讓劉敏很意外的話。
“我想找個人聊天。”
“聊什么？”
“隨便聊，”蘇晚說，“跟不認識的人聊。不用想說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反正誰也不認識誰，說完了就完了。”
劉敏猶豫了一下，說：“你是說……網戀？”
“不是網戀，”蘇晚搖頭，“就是聊天。”
劉敏看著她的表情，沒有再多說什么。她幫蘇晚的手機充上電，開了機，然后下載了一個當時挺火的社交軟件——就是那種可以隨機匹配陌生人聊天的APP。她把手機遞給蘇晚，說：“聊歸聊，別太當真。網上什么人都有。”
蘇晚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個旋轉的匹配圖標，心跳莫名地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許不是期待遇到誰，而是期待一個出口，一個可以讓她把這些年積攢的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倒出去的地方。她不需要那個人有多好，不需要那個人有多懂她，她只需要那個人愿意聽，愿意在她說完之后說一句“我知道了”或者“會好的”或者任何一句能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的話。
匹配的圖標停止了旋轉。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陌生人的頭像——一張風景照，好像是什么山，看不清楚。網名叫“晚安”，個人簡介那一欄寫著四個字：隨便聊聊。
蘇晚看著這個陌生的界面，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
“你好，我叫蘇晚。可以跟你說說話嗎？”
對方幾乎是在同一秒回復了。
“當然可以。我叫陸鳴。”
蘇晚看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不知道為什么，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堵了很長時間的東西，稍微松動了一點。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叫陸鳴的人，將會成為她生命中第二個讓她付出全部的男人。他既不像方遠那樣沉默，也不像陳旭那樣陽光，他介于兩者之間，是一個她從未遇到過的人。他會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一種讓她以為找到了歸宿的安全感。
但所有的安全感，都是有保質期的。
陳旭對她好，她接受了。陳旭約她吃飯，她去了。陳旭發消息跟她聊天到深夜，她回了。她做的每一件事單拿出來都挑不出毛病——同事之間帶個早餐怎么了？同事一起吃個飯怎么了？同事聊聊天怎么了？
但她心里清楚，這已經不是普通同事的關系了。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辦公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陳旭走過來，靠在她的工位隔板上，低頭看著她。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蘇晚看得懂的東西。
“蘇晚，”他說，“你跟你前男友，是真的徹底分了吧？”
蘇晚點了點頭。
“那我追你，行不行？”
直白，坦蕩，沒有半點拐彎抹角。這就是陳旭。他不會像方遠那樣在巷子里沉默地伸過手來，他會直接把話說出來，然后等著你的答案。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說：“陳旭，我剛分手沒多久，我不想那么快開始下一段。”
“沒關系，”陳旭笑了，“我可以等。”
蘇晚后來回想起來，覺得自己那時候其實不是在猶豫要不要接受陳旭，而是在害怕。她怕的從來不是開始一段新感情，而是開始之后，又會走上老路。她怕自己又變成那個敏感多疑、動不動就冷戰的人，她怕對方又像方遠那樣漸漸冷淡，她怕所有的熱情最后都會變成敷衍，所有的喜歡最后都會變成“還行吧”。
她太知道一段感情是怎么死掉的了。就像溫水煮青蛙，不是一下子涼的，而是一點一點地、在你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涼透了。等你發現的時候，鍋底已經結了冰，你怎么加火都化不開。
但陳旭太有耐心了。他不催她，不逼她，就是日復一日地對她好，好得理所當然，好得不給她任何拒絕的理由。蘇晚的心不是石頭做的，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心比一般人更軟，軟到別人對她好一點點，她就恨不得把整顆心都掏出來還給人家。
所以當陳旭在一個周末約她去看電影，散場后在停車場拉住了她的手，蘇晚沒有掙開。
她記得陳旭的手很熱，不像方遠的手那樣骨節分明，而是肉乎乎的，掌心有薄薄的繭，大概是打籃球磨出來的。他的手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那種熱度從指間一直傳到心口，讓她在那個深秋的傍晚里，忽然覺得冬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蘇晚和陳旭在一起的消息，在公司和朋友圈里都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畢竟蘇晚和方遠已經分手了，她單身，他未婚，在一起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有劉敏在微信上發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包，然后說了一句讓蘇晚不太舒服的話。
劉敏說：“蘇晚，你不是真的喜歡陳旭吧？”
蘇晚問：“什么意思？”
劉敏說：“你剛跟方遠分手不到一個月就跟陳旭在一起了，你確定你不是因為寂寞？”
蘇晚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她不喜歡劉敏問這個問題，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沒有道理，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有道理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陳旭。或者說，她不確定自己還知不知道“喜歡”到底是什么意思。
十四歲的時候，她以為喜歡就是想見到那個人。二十四歲的時候，她以為喜歡就是習慣了一個人的存在。三十歲的時候，她不知道了。
但不管怎么樣，她和陳旭還是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怎么說呢，不算壞，但也說不上有多好。陳旭這個人，在一起之前和在一起之后差別不大，還是那個開朗、陽光、會說話的樣子。他帶蘇晚去吃了很多她沒吃過的東西，去了很多她沒去過的地方，做了很多她沒做過的事。他像一陣風，把蘇晚從原來那個沉悶的、一成不變的生活里吹了出來。
但問題也在慢慢浮現。
陳旭太忙了。銷售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要經常出差、經常應酬、經常在蘇晚需要他的時候不在她身邊。蘇晚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能接受。她從小就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男朋友不在身邊的時候，她腦子里就會冒出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是不是跟別的女生在一起？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他是不是在騙我？
這些念頭一旦冒出來，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她會不停地給陳旭發消息，發了一條等五分鐘沒回，就再發一條，再等十分鐘沒回，就打電話。電話打不通的時候，她的焦慮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大到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反復地看手機，反復地刷新聊天界面，直到手機屏幕被她刷得發燙。
陳旭一開始還會耐心地解釋，說剛才在開會、在開車、在見客戶。但次數多了，他的語氣也變了，從“對不起”變成了“你怎么又這樣”，從“別擔心”變成了“你能不能別那么煩”。
那句話刺中了蘇晚最疼的地方。
“你能不能別那么煩。”
她聽過這句話。在很多年前，**對她爸說過，她爸對**也說過，然后**摔門走了，她爸沉默地坐在沙發上抽煙，她躲在房間里，把被子蒙在頭上，假裝自己什么都沒聽見。
她以為自己長大了就可以不用再聽這句話了。她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足夠好的人，就不會有人對她說這句話了。
但她錯了。
她和陳旭在一起不到半年，就開始吵架。吵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他忘了回她消息，她生氣了；他跟女同事多說了幾句話，她吃醋了；他說了一句她覺得不中聽的話，她又不高興了。每次吵架，蘇晚的應對方式還是老樣子：冷戰。不說話，不回消息，不接電話，把自己縮進那個她最熟悉的殼里。
陳旭一開始還會哄她，打電話、發消息、買花送到她公司。但冷戰這種事，一回兩回還行，次數多了，誰也受不了。陳旭的耐心在一次又一次的冷戰中慢慢消耗殆盡，到后來，蘇晚冷戰，他比她更冷，兩個人可以一個星期不說話，像兩條平行線，在同一個城市里各過各的，誰也不理誰。
蘇晚有時候會想，她和方遠在一起的那些年，是不是也是這樣？是不是她先開始冷戰，然后方遠從哄到不哄，然后兩個人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散了？她以前一直覺得她和方遠分手是因為方遠不夠愛她，但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也許問題不是出在方遠身上，而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也許她這個人，本身就是一段感情里最大的問題。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進了她的心里，拔不出來。
和陳旭徹底分手的那天，是個下雨天。
蘇晚記得很清楚，那天她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跟陳旭冷戰了——具體是什么事，她現在回想起來已經完全想不起了，大概就是陳旭又忘了回她消息之類的事情。冷戰持續了三天，**天的時候，陳旭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過來。
蘇晚看完那條消息，哭了。
陳旭說，他不是不喜歡她了，但他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應該讓彼此變得更好，而不是讓彼此變得更累。他說他每次看到蘇晚生氣，都會很緊張，怕自己又做錯了什么，怕自己說錯話讓她更不高興，他覺得自己在這段關系里越來越不像自己了。他說他不想變成這樣，他覺得蘇晚也不想。最后他說，要不就這樣吧，分開對兩個人都好。
蘇晚看著這條消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她想回點什么，打了好長一段話，又刪掉了。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說“你別走”？她已經不是十四歲的小女孩了，她知道這種話說出來沒有意義。說“我改”？她已經改了無數次了，從方遠到陳旭，她每次都跟自己說下次不冷戰了，下次有話好好說，但每次到了那個節骨眼上，她還是開不了口。
她最后回了一個字：“好。”
陳旭秒回了兩個字：“對不起。”
蘇晚沒有再回復。
她把手機關了機，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雨下得很大，打在空調外機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她心上砸石子。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把枕巾洇濕了一**。
她哭的不是陳旭。或者說，不全是陳旭。
她哭的是自己。她恨自己。她恨自己為什么每次都把好好的關系搞砸，恨自己為什么永遠學不會怎么好好愛一個人，恨自己為什么這么需要別人卻又不讓別人靠近，恨自己為什么這么討厭冷戰卻每次都第一個把門關上。
她想起方遠走的那天晚上說的那句話——“蘇晚，我其實一直都挺喜歡你的。”
喜歡又怎么樣呢？喜歡能當飯吃嗎？喜歡能修好那些被她冷戰砸出來的裂縫嗎？喜歡能讓一段千瘡百孔的感情回到最初的樣子嗎？
不能。
喜歡什么都做不了。
蘇晚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不吃東西，不喝水，不起床，不接電話。手機一直關機，窗簾一直拉著，房間里的燈也沒有開。她像一個冬眠的動物，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不想看到任何光，不想聽到任何聲音，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劉敏在第三天撬開了她家的門——準確地說，是她找了房東要了備用鑰匙。劉敏推開門的時候，看到蘇晚蜷縮在被子里，露出半個臉，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得起皮。
“蘇晚！”劉敏嚇得聲音都變了，沖過來掀開被子，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想死啊你？兩天不回消息，打電話關機，你是要把我嚇死是不是？”
蘇晚眨了眨眼睛，沒說話。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紙，想發出聲音都難。
劉敏去廚房給她倒了杯溫水，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又去煮了碗面條，逼著她吃了幾口。蘇晚吃得很慢，面條在她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一個沒有電了的機器人在執行最后一條指令。
劉敏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蘇晚，你別這樣。不就是分個手嗎？你又不是沒分過。”
蘇晚終于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劉敏，我是不是特別糟糕？”
“誰說的？”劉敏瞪大眼睛，“誰敢說你糟糕我跟他急。”
“我自己說的。”蘇晚說，“我覺得我這個人有問題。我跟誰在一起都處不好。方遠是這樣，陳旭也是這樣。問題不是出在他們身上，是出在我身上。”
劉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反駁的話，但她想了半天，發現自己好像也說不出什么有說服力的道理來。蘇晚說的這些，她其實也看在眼里。蘇晚這個人，哪哪都好，就是對感情太較真了。別人談戀愛是錦上添花，她談戀愛是雪中送炭——不對，她是把炭抱在懷里，生怕滅了，又怕燙著，最后炭也沒了，自己也燒傷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劉敏問。
蘇晚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說了一句讓劉敏很意外的話。
“我想找個人聊天。”
“聊什么？”
“隨便聊，”蘇晚說，“跟不認識的人聊。不用想說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反正誰也不認識誰，說完了就完了。”
劉敏猶豫了一下，說：“你是說……網戀？”
“不是網戀，”蘇晚搖頭，“就是聊天。”
劉敏看著她的表情，沒有再多說什么。她幫蘇晚的手機充上電，開了機，然后下載了一個當時挺火的社交軟件——就是那種可以隨機匹配陌生人聊天的APP。她把手機遞給蘇晚，說：“聊歸聊，別太當真。網上什么人都有。”
蘇晚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個旋轉的匹配圖標，心跳莫名地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許不是期待遇到誰，而是期待一個出口，一個可以讓她把這些年積攢的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倒出去的地方。她不需要那個人有多好，不需要那個人有多懂她，她只需要那個人愿意聽，愿意在她說完之后說一句“我知道了”或者“會好的”或者任何一句能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的話。
匹配的圖標停止了旋轉。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陌生人的頭像——一張風景照，好像是什么山，看不清楚。網名叫“晚安”，個人簡介那一欄寫著四個字：隨便聊聊。
蘇晚看著這個陌生的界面，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發了出去。
“你好，我叫蘇晚。可以跟你說說話嗎？”
對方幾乎是在同一秒回復了。
“當然可以。我叫陸鳴。”
蘇晚看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不知道為什么，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堵了很長時間的東西，稍微松動了一點。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叫陸鳴的人，將會成為她生命中第二個讓她付出全部的男人。他既不像方遠那樣沉默，也不像陳旭那樣陽光，他介于兩者之間，是一個她從未遇到過的人。他會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一種讓她以為找到了歸宿的安全感。
但所有的安全感，都是有保質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