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一盞殘茶，值不值命------------------------------------------“你會煮，就煮。”。，眼底壓著一層病氣，唇色發淡，指尖卻透著不正常的燥紅，連扣在簾邊的骨節都繃的發緊。，包子鋪的肉腥味、菜攤上的青葉味、腳夫身上的汗氣，還有炭火的焦味，混在一處，一層層往上翻。偏偏那輛馬車停在正中間，冷氣沉沉壓著人聲，連風都像繞著走。，落到那只白瓷壺上。、車夫的，不過是解乏提神的一點火候。眼前這一位卻不一樣，這不是病急亂投醫。估計是他們試過了太多法子，才把車停進這條破巷里。，掙來的就不只是茶錢。若是不成…………她怕是連回頭的路都沒了。，把里頭烏沉沉的碎茶倒進掌心。茶葉很粗，沫子又多，陳氣也重。她沒急著下壺，只拿指尖一撥，把那些茶沫和碎的發粉的葉邊挑出去，只留中段還算完整的葉身。，神色都變了。旁邊幾個看客壓低聲音嘀咕起來?！斑@回怕不是鬧著玩的…………她還真敢給貴人入口？？那車駕…………該不會是王府的吧…………”：“煮個大碗茶，誰會這么挑葉子?！薄！澳汩]嘴吧你。到這時候了，你還當人家跟你鬧著玩呢?！?br>那名隨從站在一旁，眉頭沉沉壓著。他方才肯讓她試，不過是主子實在難受的厲害。眼下見她這樣挑挑揀揀，臉色便又沉了幾分。
沈晏晏挑完葉子，先拿熱水把白瓷壺過了一遍，又把盞沿細細燙過，連壺蓋都沒落下。她動作不快，手卻很穩，壺嘴轉過去時，半點不見抖。
接著，她又抬眼看了車里那人一眼。
唇色發淡，不像熱邪實癥。指尖發燥，是藥火壓的久了。呼吸輕，卻亂，喉嚨返著苦氣，他這是胃亂了。
不能濃。
不能苦。
更不能久煮。
得先理胃，再壓嘔。
她撥開炭火，只留一小團火心，讓壺底的水慢慢起聲。水沒滾開，只在壺壁邊緣生出一圈細小水眼。她提起壺，先潤葉，再落水。茶葉一沾水就舒展開來，她便立刻出湯，快的旁人都愣了一下。
茶色很淺，清得跟湯水似的，淡得不像能壓住貴人病氣的東西。
圍觀的人一時都愣住了。
“這也叫煮茶？？”
“就這么一點葉子，喝著還能有味嗎…………”
那隨從到底沒忍住，沉聲開口：“這么淡，也能治人？？你若是在故弄玄虛…………”
沈晏晏端起茶盞，聲音平平穩穩。
“貴人眼下缺的不是茶味，是一口肯落胃的氣?！?br>她沒抬頭，這句話一落，隨從的話頭倒是先斷了。車里也靜了一瞬。
“茶濃了傷胃，苦了就翻逆。先把這口氣順下去，他才能靜下來?！?br>車里那人抬起了眼。
隨從把茶遞過去，低聲道：“主子?！?br>他看她時，目光還是冷的，眉骨壓得很低，像耐性已經到了邊緣?？傻降?，他沒發作，只伸手接過了茶盞。那只手修長，指腹卻帶著久熱不退的微燙。
沈晏晏站在車旁，鼻端盡是他身上的味道。
沉水香很冷。
藥氣很苦。
那苦味底下還壓著一股躁火，悶的厲害。
她心里忽然冒出個古怪念頭。
這人不是病得虛。
他是病的兇。
第一口茶入口時，巷口的人都不自覺屏住了氣。他喉結輕輕一動，眉頭卻沒松，手也還端著沒放。那隨從盯得更緊了，連另一名護衛都不知不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晏晏站著沒動。
她不看那把刀，只看他唇邊那一點極淡的呼吸。
片刻后，那股頂在喉口的翻逆氣，到底往下壓了壓。男人肩線也沒先前那樣僵硬了。第二口再下去，他的指節松開了些，原本扣著簾邊的手慢慢收回，落到了膝上。眉間那一道深痕，也淡下去幾分。
不到半盞，車邊那股壓得人不敢靠近的煩躁氣，竟真散了些。
不是徹底沒了。
可已經夠叫人喘上一口氣。
那隨從眼神一下變了，先看自家主子，又看沈晏晏，顯然也沒想到，這么一盞淡茶竟真有用。圍觀的幾個商客更是看直了眼。方才喝過她茶的那個趕車漢子，先咽了口唾沫。
“還真給她壓住了…………”
補鞋老漢張著嘴愣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這哪是賣茶，這分明是瞧病啊。”
賣菜婆子抱著菜籃，眼睛一個勁往車邊瞟。
“侯府到底是侯府。落到這一步了，手里還攥著真本事?！?br>那人把余下的半盞茶喝盡，這才把茶盞遞出來。他垂眼看了眼盞底，嗓音仍舊低低的。
“還行?！?br>就兩個字，輕的很。
可車旁那兩個隨從，卻同時松了口氣。
沈晏晏聽見這話，掌心也跟著松了松。
成了。
至少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那隨從再開口時，語氣已比先前低了不少。
“姑娘好手藝。”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到她面前的青磚上。銀錠壓下去，發出沉沉一聲。日頭一照，白花花的，晃得人眼都發直。
沈昭縮在墻邊，懷里還抱著銅錢，眼睛一下瞪圓了，差點驚叫出來。
巷口立時靜得落針可聞。
方才還是一文錢一碗的粗茶攤，這會兒竟擺上來一錠銀子。賣菜婆子看直了眼，補鞋老漢連鞋底都險些抱不住了。那趕車漢子更是倒抽一口涼氣。
“這一盞茶…………值這么多？？”
隨從沒理旁人，只道：“我家主子賞你的?！?br>沈晏晏低頭看了一眼。
這銀子很厚，邊角也齊整，不是碎銀，少說也有五兩往上。夠她家吃上一陣子，也夠祖母跟母親把藥續上。
這是活路。
也是一條燙手的路。
她沒立刻伸手去抓，只先欠了欠身。
“謝賞?！?br>這兩個字出口，她才俯身把銀錠收進袖里。動作干凈利落，沒有翻來覆去的看，也沒有捧著不放。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出窮相。人家賞的是她的本事，不是她那點淺薄眼皮子。
她伸手去接那只空盞時，指尖剛碰到盞沿，鼻尖卻忽然一頓。
殘茶還是溫熱的，陳茶氣散得差不多了?？赡潜貎葌?，竟壓著一縷極輕的**藥氣。
不是茶氣。
也不是沉水香。
更不是他方才口中的那股苦返氣。
那味道很細，很滑，還帶著一點膏脂化開的腥，沾在器口上，淡的幾乎一晃就會錯過去。
她心里猛的一凜。
這人久病不假。
可他入口的東西…………未必干凈。
她手指微微一收，把茶盞遞還過去，臉上卻沒露出半分異樣。這種事，不是她今天能說的。說早了，就是禍。
可這條線索，值錢得很。
她記住了。
隨從見她站著不語，只當她是頭一回見這陣仗，心神還沒完全定下來，便又多看了她一眼。
“我家主子這幾日若再犯病，你可還能出茶？”
沈晏晏抬起頭。
這話問得平平的，其實半點退路都沒給人留。
她略一斟酌，只答：“得看茶、看水、看火，也得看貴人那時是個什么情形。”
隨從冷笑了下。
“你倒會給自己留余地?！?br>“我賣的是救急茶，不賣空話?！?br>隨從盯著她。
她也沒躲。
片刻后，車里那人淡淡開口：“走吧?！?br>隨從立刻應聲。
車簾放下前，沈晏晏又聞到了那縷沉水香。冷冷凈凈的，竟壓住了她被巷口雜味攪出來的那點脹意。那感覺來得突然，卻又實實在在，叫她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怪得很。
她把這點異樣也壓回心里，沒露出來。
馬車將要動時，那隨從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今夜若有人來傳你…………”
他頓了頓。
“你得跟著走?！?br>不是請。
是命令。
沈晏晏在袖中攥著那錠銀子，掌心被銀角硌得發疼。
“若我家里…………”
“你家里的人，自有人看著，不會叫你白去?！?br>這話聽著像安撫，細細一品，卻全是拿捏。她若不去，人家也知道她家門朝哪兒開。
沈晏晏垂了垂眼。
“我明白了?！?br>隨從沒再多說，翻身上馬。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層薄塵，那股沉水香也跟著慢慢遠了。直到車駕徹底出了巷口，眾人胸口里那口一直憋著的氣，才像一齊松了下來。
方才那些看熱鬧的，這會兒一個個都換了臉色。
賣菜婆子先往前湊了兩步，盯著她袖里的銀子，連聲音都變了。
“那銀子…………可不輕吧？”
補鞋老漢也跟著湊過來。
“我活這么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見街口一碗茶能賣出這個價?！?br>趕車漢子重重一拍大腿。
“我先前就說你有大本事。往后你這攤子一擺，誰還敢說這是窮酸買賣？？”
旁邊又有人接了一句：“她往后…………還賣不賣一文錢的茶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眼里有驚，有熱，還有壓不住的羨慕。更有人已經在心里盤算，明兒是不是該早點來，先搶上一碗。
沈晏晏聽著這些話，面上只淡淡一笑。
“不過就是一盞救急茶?！?br>趕車漢子立刻搖頭。
“姑娘，你這就謙了。那位貴人一瞧就不是尋常病人。你能讓他喝下半盞，這就不是尋常本事?！?br>賣菜婆子接的飛快。
“可不是。方才我還替你捏著一把汗呢，誰知道你竟真給壓住了?！?br>沈昭從墻邊抱著銅錢跑過來，小臉紅撲撲的，眼里全是光。
“阿姐，咱們是不是發財了？？”
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沈晏晏抬手就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先把口水收一收?！?br>沈昭捂著額頭，忙道：“我沒流口水?！?br>“眼睛都快粘我袖子上了，你還嘴硬?！?br>沈昭嘿嘿直樂，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她：“阿姐，那銀子夠買多少米啊…………”
“夠你吃幾天飽飯了?！?br>“那咱們快回家吧！”
“爐子先收了?！?br>她蹲下身，把白瓷壺還給隨從留下的那名護衛，又把自己那只舊鐵壺拎回來。泥爐里還剩一點火星，她拿灰壓了，茶葉盒子也重新扣好。
今天這攤子，已經不用再擺下去了。
銀子到手了，名聲也立住了。
可她心里并沒松快多少。那杯沿上的**藥氣，那隨從一句“今夜若傳你”，還有那人身上壓不住的病火，都在提醒她，這條路通的可不只是銀子。
它還把她，硬生生拖進了一場局里。
她收拾好東西，抱起爐子，領著沈昭往落梅巷深處走去。身后還跟著零零碎碎的議論聲。
“侯府大房這回…………怕是要起了?！?br>“起不起不好說，先看她能不能接住貴人的下一遭吧?！?br>“那也比先前強。方才那錠銀子，我這輩子都沒見誰隨手賞過?！?br>“你少說兩句。沒聽見那車邊的人說，今夜還要傳她？？”
“嘖…………這福氣，也得有命消受啊…………”
那些話傳進耳里，沈晏晏腳步卻沒停。
福氣也好。
禍事也罷。
總歸…………她已經伸手接了。
日頭又高了一截。
回到破屋門前時，屋里正往外飄著米香。那香氣不算濃，卻很實在，跟她袖里的那錠銀子擱在一處，倒把人心口慢慢壓穩了幾分。
她推門進去，先把爐子靠墻放好。
林氏聽見動靜，急忙從灶邊起身。
“回來了？？”
她話音才落，目光已經先落到沈晏晏的袖口上。老夫人半靠在榻上，也抬了抬眼。
沈昭卻憋不住，搶先一步喊了出來。
“娘??！阿姐掙了大銀子！”
“大銀子”三個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氣都像被提住了。
沈晏晏沒叫他再喊，只從袖里把那錠銀子拿出來，輕輕放到桌上。銀子落在舊木桌面上，壓得那道裂縫都像更深了一些。
屋里忽然靜了。
灶邊的米香還在一陣陣往上撲，白汽也還在冒著。可林氏的臉色，卻一點點白了下去。她幾乎是立刻轉身，把門閂一把扣上，然后快步回來，聲音壓得發顫。
“晏晏…………”
她死死盯著那錠銀，手指都繃緊了。
“這銀子…………你是從哪兒得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