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這錢你必須拿著。”
王桂蘭把一個舊布包拍在油膩膩的小飯桌中間，震得上面的兩碟咸菜晃了晃。
小面館里蔥油味很重，隔壁桌幾個工人在喝酒，嗓門大得刺耳。
沈晚盯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嗓子像被棉絮堵住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身上的襯衫已經穿了好幾天，袖口沾著顏料，領口洗得起毛。
頭發也亂，臉色白得沒有血色。
“這里面是八萬六。”王桂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沈晚心上，“我把老家那間偏房賣了。”
沈晚猛地抬頭，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王媽，你瘋了？”她聲音啞得厲害，“那是你養老的房子！你以后住哪兒？”
“住哪兒不能住？”王桂蘭拿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笑得比哭還難看，“我這把年紀，找個后廚洗碗也餓不死。”
“王媽！”沈晚站起來，椅子腿刮著地面，響得人牙酸，“這錢我不能要！你趕緊把房子買回來，我去求學校，再不行我退學。”
“退什么學？”王桂蘭也站起來，她個子不高，圍裙上還沾著面粉，腰桿挺得像一根硬木棍，“你畫了那么多年，眼看就要畢業了。你養父母不給你交學費，我給。”
“可那是你的房子。”
“房子沒了還能掙。”王桂蘭把布包往她面前一推，“你這雙手要是廢了，就真沒了。”
沈晚看著她手背上被熱油燙出的舊疤，眼淚砸在桌面上。
十年了。
距離那家油煙嗆人的小面館，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沈晚站在“青枝”服裝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流。
辦公室不大，墻上掛著幾幅手稿，桌上堆著布料樣本，角落里那臺舊縫紉機，是她第一年開工作室時從舊貨市場淘來的。
桌上擺著一個相框。
照片里是十年前的她和王桂蘭，站在小面館門口。她哭得臉都花了，王桂蘭手里還拎著買菜的籃子，兩個人都在笑。
手機響了一下。
是助理唐蜜發來的消息：“沈總，葉家夫妻到前臺了，說是您的爸媽，還帶著葉萱。沒有預約，鬧著要見您。”
沈晚的手停在相框邊。
葉建平。
趙玉蓮。
葉萱。
這三個名字，在她記憶里像壓在箱底的舊衣服，發霉，刺鼻，一翻出來就讓人喘不過氣。
她是葉家抱養的孩子。
小時候，趙玉蓮逢人就說，她命好，遇上葉家這種好人家，不然早不知道死在哪個橋洞底下。
后來葉萱出生，她就成了家里的多余物。
葉萱要學鋼琴，沈晚就把美術班退了。
葉萱說怕黑，沈晚就被趕去陽臺搭的小床上睡。
高三那年，她拿了服裝設計比賽一等獎，獎金剛到賬，趙玉蓮就拿走給葉萱買了新手機。
她十八歲考上大學，葉建平把錄取通知書扔在飯桌上，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妹身體不好，你出去打工幫家里分擔點。”
那天夜里，沈晚拎著一個行李袋離開葉家。
趙玉蓮在她身后罵：“走了就別回來！白眼狼一個！”
她真就沒回去。
學費是王桂蘭撿廢品，洗碗，做保潔，一點一點給她湊的。
十年后，她的品牌“青枝”靠著手工刺繡和新中式禮服有了名氣，開了三家門店，也有了自己的工坊。
葉家又找來了。
沈晚看著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拿起手機。
“帶他們去小會客室。”
唐蜜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沈總，葉萱穿得跟要走紅毯似的，還帶了兩個人，好像是拍東西的。”
“讓保安盯著，別動手。”
“明白。”
小會客室里，趙玉蓮正坐在沙發上，手指摸著茶幾邊緣，眼睛在柜子里的樣衣上掃來掃去。
葉建平穿著半舊西裝，腰挺得很直，臉上掛著刻意擺出來的慈父笑。
葉萱坐在他們中間，白裙子，長頭發，手里捧著一杯熱水，像朵被雨淋過的小白花。
沈晚推門進去。
葉建平立刻站起來：“晚晚。”
這個稱呼從他嘴里出來，沈晚只覺得陌生。
趙玉蓮也站起來，臉上笑得發硬：“哎呀，晚晚現在真不一樣了。辦公室這么漂亮，衣服也高級，果然是大老板了。”
葉萱抬頭，聲音軟軟的：“姐姐，好久不見。”
沈晚在對面坐下，沒有接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