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飛鳥不渡荒蕪
屬于爸爸的那一半,被她用鉛筆寫上了一行字:
“莊醫生還給別人吧。”
他拿起手機給我打電話,聽筒里只有關機提示音。
他瘋了一樣沖進亦寧的房間,床上空蕩蕩的。
他猛地抬頭,看見床頭的墻上,只剩下一塊膠痕。
他伸出手,指尖貼在那塊膠痕上,很久沒有動。
那里貼著一張小貼紙,是亦寧自己寫的:
“爸爸答應我,會來看我表演。”
莊逾推開家門,發現玄關沒有我的鞋。
他打了十七個電話。
每一個都是關機。
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地發出去。
“你帶孩子去哪了?”
“離婚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一次開放日嗎?你至于鬧這么大動靜?”
幾十條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他扯開領帶,把手機甩在沙發上。
他以為我在賭氣。
他甚至覺得好笑。
溫知棠又鬧脾氣了,過幾天就回來了。
他走進兒童房,想找線索。
抽屜拉開。
沒有衣服。
只有一個舊紙盒。
他打開盒蓋。
最上面是一沓復印件。
十四張家長會簽到表。
每張表格兩欄。
母親簽名:溫知棠。
父親簽名:空白。
十四張,全部空白。
我在簽到表的邊角處用鉛筆寫了備注。
第一次,他值夜班。
第二次,黎思薇搬家。
第三次,黎思薇胃疼。
**次,黎思薇換藥。
第七次,黎思薇復查。
第十一次,黎思薇情緒不好。
第十四次,黎思薇腳崴。
十四次缺席,十一次是因為黎思薇。
莊逾蹲在地上,一張一張翻。
他翻得越來越慢。
紙盒下層,放著幾張生日賀卡。
三歲那張:“爸爸快回來。”
四歲那張:“爸爸今天會不會來。”
五歲那張,沒有字,只畫了媽媽。
六歲那張,封口都沒拆開過。
他撕開封口。
里面掉出一朵紙折的小紅花。
莊逾盯著那朵花。
他終于想起來了。
六歲生日那天,亦寧在餐桌前等到晚上九點。
蛋糕上的蠟燭燒完了一輪,又插了新的。
他回來的時候,亦寧已經靠在我腿上睡著了。
手里攥著那朵紅花。
他說的是:
“蛋糕什么時候不能吃?非得等我?”
客廳里,手機突然響了。
莊逾沖過去。
屏幕上的名字:黎思薇。
“莊逾,我腳又疼了,你能不能來一趟?我一個人害怕。”
聲音嬌氣,帶著慣常的委屈。
過去六年,她用這種語氣喊他,他從來沒有拒絕過。
可這一次。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畫。
每一幅畫里都有一把空椅子。
“你叫護工。
“或者打車去醫院。我現在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么事比我還急?”
莊逾閉上眼。
“我女兒沒了。”
他掛斷電話,抓起車鑰匙。
半小時后,他站在我爸媽家門口。
防盜門關著,我爸隔著鐵窗看他。
“爸,知棠是不是帶亦寧回來了?”
我爸沒說話。
“爸……”
“別叫我爸。”
“三年前亦寧發高燒那晚,四十度二,燒到抽搐,一直喊爸爸。”
“你在哪?”
莊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干凈。
他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我爸轉身往里走。
我媽從屋里出來,遞出一個U盤。
“這是亦寧這些年所有演出的視頻。”
我媽眼睛紅得厲害。
“你回去看看吧。她每次上臺之前,都先看第一排。”
“每一次。”
“第一排從來沒有你。”
莊逾接過U盤。
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頭看著手心那個U盤。
手機又響了。
“莊逾,你是不是因為你前妻的事在生我的氣?”
“我腳真的很疼,你就忍心讓我一個人嗎?”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往上翻。
翻到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黎思薇發來的那條消息還在。
“莊逾,我今晚特別難受,你能來陪陪我嗎?”
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
亦寧被推進急診室的時間,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中間只隔了六分鐘。
他選了黎思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