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漁翁，一念歸安------------------------------------------，越來越亮——。還是那個老漁夫。，粗糙的臉，渾濁的眼。他蹲在潭邊，手里拿著一根細竹竿，竹竿上系著絲線，絲線末端掛著一個小小的魚鉤。。。他釣了一輩子魚，知道這個地方魚最少，但他還是每天來。不是因為他想釣到魚，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去哪。，村里人都叫他陳老頭。，無兒無女，老伴走了二十年。每天清晨出門，傍晚回家，重復著同樣的路，做著同樣的事。村里人說他是行尸走肉。。。夢里老伴問他：“你這輩子，有沒有哪件事是真的想做的？”。醒來后坐在床沿，坐了一個時辰，腿麻了，才站起來。，出門。像每一天一樣。他把魚鉤沉入水中，卻沒有放魚餌。。，攪起微小的漣漪。那條小魚正好游到水面上方一尺的地方，被絲線掃了一下，偏了方向，撞上了石壁。。看見了那條魚。比他的小指還短一截。灰白色的鱗片，在暗色的潭水里幾乎看不見。“這么小……”他嘟囔了一聲，沒有在意。魚鉤沉到了水底，絲線繃直了。他拉了拉，鉤子卡在了石頭縫里。
“晦氣。”他用力拽了幾下，絲線斷了，魚鉤留在了水底。
老漁夫站起身，想換個地方。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回頭看了一眼水潭。那條小魚還在往上游。很慢。每擺一下尾巴，只往上挪一點點。游兩寸，滑回一寸。再游兩寸，再滑回一寸。
老漁夫蹲下來，盯著看。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小魚終于游到了水面。探出水面半寸，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陽光、石頭、枯草、一個老人渾濁的眼睛。
飄了那么一下，力竭了，就沉回水里。翻著肚皮。不動了。
老漁夫的手抖了一下。“死了？”
盯著水面，等了很久。灰白色的肚皮朝上。沒有動。老漁夫不知道為什么，覺得胸口堵得慌。
蹲在潭邊，右手伸進水里，水涼得他骨節發疼。手指碰到那條魚——很小，很軟，冷冰冰的。
確實是死了。他把魚撈起來，放在掌心。就這么一小點。連一兩肉都沒有。
他盯著掌心里的魚，盯了很久。
魚的眼睛閉著的。不，魚沒有眼皮，魚的眼睛永遠是睜著的。這一刻，那兩只小小的黑眼睛，沒有光了。
老漁夫忽然想起老伴臨死前的眼睛。也是這樣的。睜開著，看著天花板，看著看著，光就沒了。他當時握著老伴的手，手也是這樣，從暖變涼，從軟變硬。
他什么都沒做。他不知道該做什么。他這輩子，從來不知道該做什么。活著，活著，就活到了七十七歲。老伴走了，他就一天一天地混。吃飯，睡覺，拿起竹竿出門，放下竹竿回家。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許什么都不等。
老漁夫站起身，想把魚扔回水里。手抬起來，又放下了。他不知道為什么，把魚放進了胸口的衣兜里。衣兜貼著心口，還有一點體溫。
“算了。”他嘟囔了一聲，往山下走。
第二天。
老漁夫又來了。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要來。魚鉤斷了，竹竿沒用了。他空著手，走到水潭邊，坐下來。
水面很靜。他往水里看。
那條小魚——又活了？灰白色的鱗片，小小的身子，在水面下游來游去。
老漁夫揉了揉眼睛。沒錯，是那條魚。比昨天大了一點點？不，也許是錯覺。但確實是活的，在游。他蹲下來，湊近了看。
魚游得很慢，笨拙地擺著尾巴，朝著水潭的另一邊游去。那邊有一道窄窄的水縫，水縫后面是一條更寬的河道。
魚想游進水縫。但水縫太窄了，幾乎只有魚身一半寬。她進不去。但她不知道。她用頭去頂，頂一下，退回來，再頂。石壁紋絲不動，她的額頭蹭破了一點，水中有了一絲極淡的血氣。
老漁夫看著那條魚。看了很久。聲音沙啞的開口：“你進不去的。”
魚沒有反應。“那邊也沒有路。我走過那條河道，走到頭是個瀑布，瀑布下面是深潭，深潭里什么都沒有。你過不去的。”
魚還在頂。“你怎么聽不懂呢？”老漁夫的聲音大了一點，像是在發脾氣，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過不去的！你撞一輩子也過不去的！”
魚沒有停。她不知道有人在跟她說話。她不知道“進不去”是什么意思。
老漁夫不說話了。他坐在潭邊，看著那條魚一下一下地撞石壁。撞了半個時辰，魚累了，浮在水面喘氣。喘幾口氣，又去撞。又撞了一個時辰。又累了。又喘。又去撞。
早上的太陽已在西邊落下。老漁夫的腿麻了，他沒有動。他的眼睛紅了。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為什么東西撞過。老伴活著的時候，她想去南邊看海。他說：“等明年吧。”明年到了，他又說：“等明年吧。”明年，后年，大后年，一年又一年。
海沒有去成。老伴走了。
他連她的墳都沒有好好修過，就豎了塊石頭，草長了半人高，也沒有拔。他這輩子，什么石頭都沒有撞過。什么路都沒有走過。他只是活著....等死。
老漁夫的手開始抖。從手指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胳膊，從胳膊抖到肩膀。他整個人都在抖，抖得牙齒咯咯響。他伸出雙手，探進水里。
水很涼。他的手指碰到那條魚。魚受驚了，往后縮了一下。他小心地、慢慢地，把魚攏在掌心里。他把魚舉到面前，舉到齊眼的高度。他看著魚。魚看著他。
魚不知道昨天他把她的**揣在懷里，走了一路，回到村里，放在枕邊，一夜沒睡，天亮時發現魚涼了，以為死透了，揣回衣兜出門，走到水潭邊，伸手摸——魚動了。
魚看著眼前有一張很大的臉，很老，很丑，眼眶是紅的。她擺了一下尾巴，想游走。老漁夫的手沒有松開，用拇指輕輕撫過魚的額頭，那里有一道小小的傷口，是被石壁磨破的。
“小東西。”他的聲音在抖。“你比我強。”魚又擺了一下尾巴。老漁夫松開手，把魚放回水里。魚沒有立刻游走。她在老漁夫的手邊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她轉身，朝著那道水縫游去。
老漁夫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村里人以為他面癱，天生不會笑。其實他只是忘了怎么笑。
現在他想起來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眼淚掉進水潭里，蕩開一圈小小的漣漪。老漁夫伸出雙手，捧起一捧水，連同那條魚一起捧起來。他把魚送到了水縫的另一邊。水縫后面，是一條更寬的河道。
陽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色。魚在水里停了一瞬，然后擺了擺尾巴，游進了那片金色里。老漁夫站在岸邊，看著魚越游越遠，越游越遠，變成一個小小的灰點，消失在光影里。
然后他轉過身，往村里走。走得很慢。但背挺直了。走到村口的時候，鄰居家的媳婦正在曬被子。她看見陳老頭，嚇了一跳。
“陳叔，你……你怎么了？”
老漁夫看著她，笑著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我把魚送過去了。”
“啊？”
“我把魚，送過去了。”
鄰居家媳婦愣在原地。她看見陳老頭的臉色，不像昨天那樣灰敗了，眼睛里有了。
老漁夫走回家，推開院門，走進堂屋。老伴的牌位放在條案上，積了一層灰。
他找了塊抹布，把牌位擦干凈。坐下來，看著牌位。
“翠花。”他叫了一聲。沒人應。
他又叫了一聲：“翠花。”還是沒人應。
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笑。再也沒有睜開。
三天后，村里人發現陳老頭走了。走得很安詳，臉上帶著笑。
村長老了，見過很多死人的臉。他說：“他是笑著走的。我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死法。”
他們把陳老頭埋在老伴的墳旁邊。挖墳的時候，有人發現了一件怪事——陳老頭家后面的那條溪溝，從源頭到水潭，一夜之間，長滿了靈草。
那片地方，一百年沒有長出過任何靈植。現在，草長瘋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風里搖晃。有人摘了一棵，嚼了一口，當場突破了瓶頸。消息傳出去，修士們蜂擁而來。沒有人知道，這些草是從哪里來的。
只有一個很老很老的水草知道。她聽見老漁夫閉上眼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我把魚送過去了。”那粒在老水草根系下方發芽的種子，在老漁夫閉眼的那個瞬間，開出了第一朵花。白色的，小小的，像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