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歲入宮,和太子哥哥青梅竹馬
卯時剛至,天光微熹。
沈家的大門被“叩叩”敲響,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得李氏一個激靈。
沈清和一夜未睡,雙眼布滿血絲。
他整了整衣冠,走過去,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停著一輛青帷小馬車。
樣式普通,但拉車的馬匹神駿非凡。
車轅旁站著的侍衛腰板筆直,一看便知是宮中禁衛。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嬤嬤站在車前,穿著一身漿洗得干干凈凈的深色宮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見到沈清和,她微微屈膝,行了個萬福禮。
“奴婢張氏,奉皇后娘娘之命,前來接沈姑娘入宮。沈大人,時辰不早了。”
她的態度算得上恭敬,但語氣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
沈清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化作一聲嘶啞的回應。
“……有勞張嬤嬤。”
他側過身,讓出了一條路。
張嬤嬤帶著兩個小宮女,目不斜視地走進了院子,徑直往正堂而來。
李氏正抱著沈念安坐在堂中。
小姑娘剛剛睡醒,還有些迷糊,正**眼睛,奶聲奶氣地跟娘親撒嬌。
“娘親,念念餓了,要吃蛋羹羹。”
李氏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她強忍著淚,柔聲哄道。
“好,娘親這就去給念念做。”
她話音未落,張嬤嬤便走了進來。
張嬤嬤福了福身。
“沈夫人,時辰已到,該上路了。”
沈念安被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嚇了一跳,怯生生地躲進李氏懷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看著她們。
李氏抱著女兒的手臂瞬間收緊,她看著張嬤嬤,眼神里是瀕死野獸般的哀求與瘋狂。
“嬤嬤……再等一等……就一小會兒……我的女兒……她還沒吃早飯……”
“宮里都備著呢,誤了吉時,奴婢擔待不起。”
張嬤嬤的語氣依舊平淡,她上前一步,伸出手。
“沈夫人,請把姑娘交給奴婢吧。”
那只伸出來的手,在李氏眼中,仿佛是來索命的鬼爪。
“不……”
李氏瘋了一樣地搖頭,抱著女兒連連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墻壁上,退無可退。
“我不給!你們不能帶走我的女兒!她才三歲!”
“念念,念念別怕,娘親在這里,娘親不讓她們帶你走!”
她的聲音凄厲,充滿了絕望。
沈念安被嚇壞了,她從沒見過娘親這個樣子。
她能感受到娘親的恐懼,于是也跟著害怕起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娘親!娘親!”
她的小手死死地抓著李氏的衣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壞人!你們是壞人!走開!”
小小的孩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哭喊著,保護著自己的母親。
張嬤嬤的眉頭皺了皺。
她身后一個侍衛見狀,上前一步,似乎準備用強的。
“住手!”
沈清和沖了過來,擋在妻女面前。
他對著那侍衛,更是對著張嬤嬤,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個七尺男兒,當朝五品官,就這么跪在了一個宮中嬤嬤的面前。
“嬤嬤,求求您,求求您了……”
他聲音哽咽,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讓我們……讓我們再跟女兒說幾句話……就幾句……”
張嬤嬤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清和,又看了看縮在墻角,像護崽母獸一樣死死抱著孩子的李氏,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動容。
她沉默了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一炷香。”
沈清和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多謝嬤嬤!多謝嬤嬤!”
他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妻子身邊,看著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兒,心如刀絞。
“夫人……”
他伸出手,想去碰李氏。
“別碰我!”
李氏尖叫著躲開。
“你沒用!你護不住你的女兒!你讓她走!你這個懦夫!”
沈清和的手僵在半空,臉上血色盡褪。
是啊,他就是個懦夫。
可他能怎么辦?
他看著哭得快要暈厥過去的妻子,和在妻子懷里嚇得瑟瑟發抖的女兒,眼中落下兩行滾燙的淚。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去碰李氏,而是握住了女兒抓著母親衣襟的小手。
他柔聲說。
“念念……念念乖……跟爹爹……跟爹爹走,好不好?”
沈念安哭喊著。
“不!我不要!我要娘親!我要娘親!”
沈清和的聲音里帶著哀求。
“夫人,你再這樣,會嚇到孩子的。圣命難違,我們……我們沒有辦法啊!”
李氏像是沒有聽見,只是死死地抱著女兒,喃喃自語。
“我的念念……我的女兒……”
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張嬤嬤走了過來。
“沈大人,沈夫人,得罪了。”
她一揮手,身后的兩個小宮女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李氏的胳膊。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李氏瘋狂地掙扎。
沈清和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一片赤紅。
他伸出手,覆在女兒緊抓著母親衣襟的小手上,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女兒的手指掰開。
第一根……
李氏感覺像是自己的骨頭被生生折斷。
第二根……
沈念安哭得更兇了,她不明白,為什么連爹爹也要幫著壞人。
“爹爹壞!爹爹壞!”
當最后一根手指被掰開時,李氏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碎了。
那一點點維系著母女的力道,徹底斷了。
張嬤嬤眼疾手快,一把將沈念安從李氏的懷里抱了過來。
懷抱一空,李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念念——”
沈念安在陌生的懷抱里劇烈地掙扎,小小的身子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她拼命地伸著手,想要去夠自己的娘親。
她的視線里,娘親跪坐在冰冷的地上,頭發散亂,面無血色,像一朵瞬間枯萎的花。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像一把刀子,扎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娘親——”
“娘親——念念不要走——”
“哇啊啊啊——娘親救我——”
她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尖銳,慢慢變得嘶啞、破碎,仿佛要把小小的喉嚨都喊破。
張嬤嬤抱著她,腳步不停地往外走。
沈清和扶著門框,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木頭里,有血從指縫中滲出,他卻毫無所覺。
他看著女兒被抱上馬車,看著車簾落下,隔絕了那張淚流滿面的小臉。
他想沖上去,想把女兒搶回來。
可他的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如今,只是要他的女兒。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石板路,帶走了他全部的希望。
。。。
車廂里,沈念安的小手扒在車窗上。
她看著那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的家門口,看著跪在地上、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的娘親。
她還在哭,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漸漸地,她哭不出聲了。
她只是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還掛在臉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小獸一樣的悲鳴。
巷口拐了個彎,家,徹底看不見了。
沈念安趴在冰冷的車窗上,忽然不動了。
她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
是哭不出來了。
那雙原本像盛著星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