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照片是堂姐,騙婚對象是軍區大佬
姜荔的手還沒碰到茶盤,身后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她猛地轉身,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去。
陸崢站在門口,軍靴上沾著走廊積水,整個人逆著昏黃的燈光,高大的身形把門框堵得嚴嚴實實。
他根本沒走遠。
或者說,他走出去那幾步,本來就是做給她看的。
姜荔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齜牙,但更讓她魂飛魄散的是陸崢的視線。他沒有看她,而是徑直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床角那團暗紅色的布料上。
三步。
他只用了三步就走到床邊,修長的手指捏起那塊瑕疵的確良,拎到燈下。
暗紅的布面在燈光里泛出一種廉價卻扎眼的光澤,上面還殘留著幾道折痕,是她昨晚從黑市揣回來時擠壓出來的。
“昨晚黑市,陳老三手里的那匹布。”
陸崢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每個字都砸在姜荔的太陽穴上。
“怎么在你這兒?”
空氣整個凍住了。
姜荔后背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內衣都濕透了。
她太清楚這塊布的來歷。昨晚黑市散貨頭子陳老三手里最后一匹瑕疵品,她花了六毛錢買的,準備裁成發圈和假領子拿去賣。
可陸崢昨晚就在黑市附近執行任務。
他見過這塊布。
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尖叫:完了完了完了。
但姜荔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慌勁兒壓了下去。
她不能認。
承認昨晚去黑市買布,等于承認她跟黑市有瓜葛;有瓜葛就有動機;有動機就能跟投機倒把掛上鉤。
一步都不能退。
姜荔憋著氣,抬手便將布料從陸崢手里一把奪回。
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陸崢看她的目光當即凌厲許多。
但她已經來不及慫了,氣勢斷了就全完了。
“什么陳老三李老三的,我聽都沒聽過!”
她把布料攥在胸前,下巴揚起來,臉上寫滿了被冤枉的憤怒。
“這是我上禮拜在供銷社處理品柜臺搶的殘次品!”
“柜臺那天處理了一批瑕疵的確良,好幾個大姐搶破頭,我排了四十分鐘的隊才搶到這一塊!”
“六毛錢!我攢了半個月!”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又紅了,聲音里帶著窮人被質疑時那種又急又氣的勁兒。
“我窮得叮當響,買點破布做個假領子補貼家用怎么了?這京市幾百萬人口,就許你那個什么陳老三賣布,不許我姜荔花自己的錢買殘次品?”
這最后一句她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陸崢兩眼死死釘在她臉上,半天沒動彈。
這種沉默比審問更可怕。
姜荔攥著布料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心里的小人已經跪下來磕了八百個響頭,但臉上的表情硬撐著沒有塌。
十幾秒過去,陸崢開口了。
“供銷社處理品柜臺哪天上的貨?”
“上禮拜三。”姜荔脫口而出,眼都沒眨一下。
這是她昨晚買布時就替自己編好的說辭。穿書的好處就在這兒,她記得書里寫過供銷社每逢周三會清一批殘次品。
陸崢沒接話,視線移到布料的毛邊上。
瑕疵的確良本來就是大批量工廠尾貨,黑市有、供銷社也有,同一匹布從不同渠道流出去再正常不過。
單憑顏色和材質,確實沒法坐實來源。
但他依然沒有收回目光。
姜荔頭皮一炸,他不信。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骨子里那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兒,他不會因為她一句“供銷社買的”就善罷甘休。
得加碼。
姜荔抹了把臉上的淚,轉身把布料往桌上一摔,拉開抽屜翻出一把豁了口的剪刀。
“你不信是吧?”
她回頭瞪著陸崢,眼眶紅紅的,聲調又硬又沖。
“我買這塊布就是為了做東西賣錢的,不信你看著!”
她說完沒再管陸崢什么反應,把布料在桌面上鋪平,左手壓住布面,右手握著剪刀,刀尖點在布料邊緣。
手起刀落。
剪刀豁了口,剪起來吃力,但她的手法極穩,弧線流暢得沒有一絲猶豫。
前世十二年服裝設計的功底全壓在了這幾刀上。
先裁出一個長條,再沿弧線收窄兩端,刀口轉折處精確到毫米。
走廊里的小張探頭往屋里瞅了一眼,又縮回去。
陸崢沒有出聲,背靠著墻,雙臂交叉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手。
姜荔的手指又快又準,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老繭。原主在家屬院干過糊紙盒的零活,磨出來的。
不到兩分鐘,一條暗紅色的復古發圈雛形已經攤在桌面上了。
邊緣裁得干凈利落,弧度柔和,收口處留出了剛好夠翻折縫合的余量。
就算放到前世的精品店里,這個版型也挑不出毛病。
姜荔把發圈雛形拎起來,正對著陸崢亮了亮。
“軍官同志,我靠自己的手藝吃飯。”
她嗓門放得平,話音里卻全是硬邦邦的倔脾氣。
“退一萬步講,就算這布料來路不正,頂天了算我貪**宜,跟你們查的騙子挨得上邊嗎?”
陸崢視線越過發圈,落在她的雙手上,停住了。
那指腹粗糙,虎口結著長年動剪子磨出的黃繭,小指側邊還橫著道陳年舊疤。
嬌生慣養、專門捏筆桿子寫信要錢的女人,長不出這樣一雙手。
陸崢先前的推論有了裂縫。
騙錢信里的那個“姜雪”,字寫得娟秀,用詞也考究,滿紙都是“春城的表姨友誼牌雪花膏”,是個處處精打細算的人。
反觀眼前這個。
自稱老娘,滿身的灶坑味,連春城在哪個方向都沒概念,卻偏偏有本事在眼皮子底下兩分鐘裁出一個妥帖的發圈。
兩個形象怎么都重疊不到一起。
陸崢沉默了很久。
他松開交叉的雙臂,拿起桌上那個發圈雛形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姜荔。”
姜荔渾身一緊。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咬字很重,尾音往下沉,像一把刀慢慢抵上喉嚨。
“希望你說的都是真話。”
這句話說完,他沒再看她,轉身出了門。
這一次,軍靴的腳步聲真的遠了。
樓梯口、一樓走廊、大院鐵門,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徹底消失。
姜荔站在桌邊,握著剪刀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
她撐了三秒,膝蓋一軟,整個人順著桌腿滑坐到了地上。
太險了。
真的太險了。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大口大口地喘氣,后背的汗把衣服黏在皮膚上,又冷又濕。
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了,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喇叭聲。
姜荔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第一件事是把茶盤底下的廢稿全翻出來,一張一張撕碎,扔進搪瓷臉盆里用火柴點了。
紙灰燒完,她端著臉盆走到窗邊準備倒水沖掉灰燼。
就是這一眼。
她看見了。
家屬院大門對面的那棵歪脖子槐樹下,停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旁蹲著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年輕男人,正低著頭拿扳手擰螺絲。
那人她沒見過,但那身板筆直的勁兒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當兵的。
修車修了快十分鐘了,螺絲翻來覆去就那一顆,可他的眼神每隔幾秒就往二樓這扇窗戶掃一下。
姜荔端著臉盆的手僵住了。
陸崢壓根沒打算放過她。
人走了,眼線留下了。
她退回窗邊一步,放下臉盆,慢慢坐到了床沿上。
腦子里飛速地轉:她身上只剩兩毛三分錢和幾兩糧票,原本計劃今天去黑市擺攤,賣改好的衣服和發圈,攢出這個月的口糧錢。
明天就是黑市攤位費的最后繳納日。
交不上錢,攤位就沒了;沒了攤位,她連活下去的本錢都沒有,更別提還那一千塊的窟窿。
可樓下那雙眼睛盯得死死的。
只要她前腳出門奔著黑市去,后腳那人準會跟上,到時候她跟黑市的牽扯就怎么也洗不清了。
姜荔手里發著僵,把身下的床單抓出一把亂褶。
陸崢這人,真是個活**。
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她四面八方的退路堵了個干干凈凈。
另一邊,一輛軍綠吉普車正穿透晨霧,開在長安街上。
陸崢靠著后排椅背合眼歇著,面容冷硬。
小張從后視鏡里打量他一眼,斟酌著開了口。
“團長,安排在家屬院的人已經到位了。那個姑娘……您覺得她有問題?”
陸崢沒睜眼。
沉默持續了整整半條街。
“查一查她昨天白天的行蹤。”
他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像是把每個字都嚼碎了才吐出來。
“去過哪些地方,見過什么人,一個細節都別漏。”
小張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跟了陸崢四年,從沒見過自家領導對誰這么較勁。
那一千塊錢的騙局固然可恨,可團長這股非要把人里里外外翻個底朝天的架勢,怎么看都不像單純的追查。
他把后半截念頭咽了回去,不敢再想。
“是。”
吉普車拐進軍區大院,消失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