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讓你造反,你帶八個遺孀上戰場?
鎮北王府父子九人去,無人回,本就是京城近來最大的風暴眼。
現在慕容家又在風暴中心添了一把火,上演了一出辣眼睛的退婚鬧劇。
曾經顯赫無雙、被譽為國之柱石的鎮北王府,一夜之間,竟成了京城所有權貴、商販乃至販夫走卒茶余飯后的笑料。
人們在唏噓,在觀望,也在等待,看這座幾乎失去了所有男人的府邸,將如何被皇權的風暴徹底碾碎。
而就在全城目光聚焦于鎮北王府之時,一場真正封喉見血的殺戮,正在京郊同步進行。
......
京城外三十里,北大營。
雪片子夾著冰碴,如刀子般刮在人臉上,生疼。
北風卷起地上的浮雪,打著旋兒往人的衣領里鉆,寒意直往骨縫里鉆。
校場之上,三千鎮北軍殘部,雖被收繳了重型兵刃,身上也只穿著并**實的單衣,但在風雪中卻如三千根釘死的標槍,筆直地戳在雪地里。
他們呼出的白氣仿佛凝結的狼煙,在頭頂聚而不散。
禁軍主將雷軍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手緊緊勒著韁繩,馬蹄煩躁地刨著地,踩碎了底下凍得發黑的血污。
他看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卻眼神如狼的殘兵,心頭竟莫名地一顫。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些人的袍澤,曾在塞外并肩作戰,見過這群瘋子如何用牙齒咬斷蠻族的咽喉。
他打心底里佩服鎮北軍,佩服老王爺。
可今日,他手里攥著的,是當今圣上的密旨——鎮北軍殘部疑有謀反之心,格殺勿論。
“王撼山,”
雷軍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我本是袍澤,我對老將軍向來敬佩,今日圣上有令……怪不得我了。”
鎮北軍陣前,須發皆白的王撼山拄著一桿帥旗,身形雖顯佝僂,腰桿卻挺得比那帥旗還要直。
他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里爆發出驚人的殺氣,一口濃痰吐在雪地上。
“哼,袍澤?好一個卸磨殺驢的大乾皇室!”
王撼山用帥旗指向北方,聲音如洪鐘貫耳,震得四周積雪簌簌落下,
“我鎮北軍的兒郎,生在北涼,死亦當魂歸北涼!雷軍,你要戰便戰,哪來這么多廢話!”
他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今日清晨,蕭不凡那個“紈绔小世子”秘密送來的消息。
那是蕭不凡在被禁軍押解交接、故意騎馬不精摔倒在他身邊時,趁亂塞進他甲胄縫隙里的一個蠟丸。
當時,那個滿臉白皙、看似頹廢的小世子,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冷冽如冰地吐出了一句話:
“老將軍,皇室要滅了鎮北王府,要奪鎮北軍兵權,警惕你周邊的禁軍。”
當時,王撼山還有點不可置信。
鎮北王府,鎮北軍,為大乾尸山血海。
為大乾鎮守最兇狠的北疆。
現在,鎮北王一死,皇室就卸磨殺驢了?
他不信,一點都不信!最主要這句話還是從鎮北軍都知道的,蕭家最廢物的一個世子口中說出。
但這一刻,王撼山才驚覺,這位全京城眼中的廢物,才是藏得最深的那頭孤狼!
“鎮北軍,可有孬種?!”
王撼山猛地將那面殘破卻血紅的旗桿插在地上,嘶吼聲響徹云霄。
“沒有!殺!殺!殺!”
三千人齊聲怒吼,聲震四野,竟將上萬禁軍的威勢生生壓了下去!
“放箭!”
虎狼之師啊!雷軍閉上眼,狠心揮下手甲。
隨后轉身,轉身背向了戰場。
“嗡——”
密集的箭雨如烏云蓋頂,帶著刺耳的哨音落下。
鎮北軍的漢子瞬間被射成了刺猬,鮮血噴涌而出,將白雪燙出了一個個黑洞。
望著被屠戮的兄弟們,王撼山目眥欲裂。
“舉盾!拿戰友的**當盾!”
幸存的士兵沒有半分猶豫,他們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牙,上前一步,將戰友溫熱的**堆在身前,形成一道血肉鑄就的長城!
箭雨完畢,三千鎮北軍已損失了三分之一。
“殺!”
雷軍輕輕吐出一個字,下達了最后的命令。
上萬禁軍如黑色潮水涌上,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手無寸鐵,待宰的羔羊,而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鎮北軍動了。
他們從雪堆下抽出藏好的銹刀、削尖的馬廄木樁,三五成群,結成了最基礎的殺陣。
一個年輕的士兵被三桿長槍釘在地上,臨死前竟發出一聲狂笑,死死抱住禁軍的腿,生生咬斷了對方的腳筋。
血,染紅了皚皚白雪,熱氣蒸騰。
短短半個時辰,校場已成修羅場。
鎮北軍用命在填,每一條鎮北軍漢子的命,都要拉上一兩個禁軍墊背!
雖然禁軍占據絕對優勢,但現在他們膽顫了。
王撼山將軍旗裹在一起,一槍刺翻一名禁軍千夫長,終于帶領兄弟們殺了出去。
回頭一看。
校場中央。
鎮北軍還有不少被分割包圍在里面。
而自己身邊的兄弟們只剩下不到兩百余人,禁軍的騎兵又漸漸包圍了上來。
而他的兒子王鎮岳正護在他身后,滿臉是血,渾身傷口深可見骨,卻還在瘋狂劈殺。
王撼山知道,這三千鎮北軍大勢已去!
他不怕死!他三千兒郎也不怕死!
但是,鎮北王府還等著他去救。
老太君,小世子,還有鎮北王府現在的八個世子寡婦都在等著他去救。
“鎮岳,過來!”
王撼山一掌劈開一名禁軍,猛地拽過兒子,從懷中摸出那枚還帶著體溫和鮮血的蠟丸,死死塞進王鎮岳手里。
“爹,這是什么?”
王鎮岳抹了一把眼角的血,虎目圓睜。
“這是小世子今日臨走前秘密交給老夫的。這是鎮北王府的命令!你必須給我完成了!”
王撼山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拿著它,帶兄弟們殺出去,以后遇到小世子和老太君,告訴他們,我王撼山……下去陪鎮北王去了!”
“爹!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王鎮岳嘶吼著要沖回去。
“啪!”
王撼山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力道之大,竟將王鎮岳扇了個趔趄。
老將軍怒罵道:
“混賬!你給老子記住了,你現在不只是老子的兒子,你是鎮北王府最后的希望!你身后這兩三百個兄弟的命,都攥在你手里!滾!”
說罷,王撼山猛地轉身,提著軍旗迎了上去。
“爹~”
王鎮岳大聲疾呼。
王撼山用軍旗撥開兩名騎兵同時劈來的大刀。
軍旗也在此時被劈成了斷槍。
但是又有三根長矛貫穿了他的胸膛,他卻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笑,雙手死死握住矛頭,任由掌心被割裂,竟將那三名禁軍生生拽到了身前,斷槍橫掃,帶起三顆大好頭顱!
“走啊!!!”
王撼山嘶聲吼道,鮮血大口大口地從他嘴角流了出來。
“對面主將不行了,兄弟們給我殺~~~”
禁軍們見王撼山已身受重傷,眼睛一亮,仿佛天大的功勞就在自己面前,吶喊著向他沖去。
王撼山雖身受重傷,但他不愧是鎮北軍中經歷過無數血戰的老將軍。
此刻他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血色大山,死死擋在王鎮岳等人面前。
見到這一幕的王鎮岳心如刀割。
“兄弟們,跟我沖!殺出一條血路!”
“等來日,我鎮北軍鐵踏京城,為王老將軍,為世子,為鎮北王報仇雪恨!”
他發出一聲如困獸般的哀鳴,反手奪過一匹驚馬,在他身后,兩三百名渾身是血的鎮北軍殘兵同樣沖向了周圍的騎兵,翻身上馬。
在這漫天血色中,王鎮岳帶領著最后殺出來的幾十名騎兵,如同一把尖刀,瘋狂地朝著京城方向突圍而去。
身后,王撼山已經成了個血人,他拄著那面殘破的鎮北軍旗,任由無數兵刃加身,卻依舊屹立不倒,雙眼死死盯著北涼的方向。
雷軍策馬走近,看著這個已經斷了氣卻依然睜大雙眼、死死擋住去路的老將,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翻身下馬,緩緩摘下頭盔,對著王撼山的尸身深深一躬。
“將軍,走好。”
隨即,他轉過頭,冷聲道:
“他們逃跑的方向是京城,死路一條。”
“給我追,一個不留。”
雪越下越大,試圖掩蓋這滿地的罪惡,卻掩不住那刺骨的血腥氣。
王鎮岳帶著幾十名殘兵在雪地中狂奔,他們身后是窮追不舍的禁軍。
突然。
大雪停止了紛飛。
正如它突兀的來。
九月九。
那一年的重陽佳節,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