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掉的六菜一湯------------------------------------------，熱氣還在往上冒。，七點二十。桌上的菜擺得整齊，紅燒魚、糖醋排骨、蒜蓉西藍花、涼拌**、清蒸鱸魚，加上這碗剛出鍋的排骨湯，正好六菜一湯。圍裙上沾了油漬，他解下來疊了兩折，搭在椅背上。，屏幕亮了又暗。，最近一條是半小時前的語音，他按住說話的時候廚房里抽油煙機正響，**音里夾著油炸的滋滋聲：“若晴，路上堵不堵？湯還熱著?！薄＃挛缢狞c發(fā)的：“今晚能準時回來嗎？我買菜?！保骸芭殴菬跎狭?，你愛吃的玉米段也放了?！保骸暗侥牧?？”，沉下去沒響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又站起來走到陽臺往下看。小區(qū)路燈底下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六月的晚風灌進來，把他系了一下午的圍裙帶子吹得貼在腰側。。，六月十八號，旁邊還用紅筆寫了“六周年”三個字，筆跡很淡，是月初時候寫上去的。那會兒林若晴剛出差回來，窩在沙發(fā)里敷面膜，他拿著筆轉頭問她：“十八號你空不空？”：“知道了，那天我肯定早點回來?！?，她再沒看過一眼。，三明治切成三角，牛奶用保溫杯裝好，她出門前他遞到她手里。她接了，但電話正打進來，一邊接一邊往外走，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站在門口，看著電梯門關上，樓道里的聲控燈暗下去，才轉身回來。
陸辰從陽臺折回客廳，拿起手機翻了翻今天的通話記錄——零條。他點進朋友圈，本來想看看公司最近是不是又在忙什么項目，手指往下一滑，一張照片撞進眼里。
林若晴穿著香檳色的晚禮服，頭發(fā)盤起來，耳垂上掛著細鏈子耳墜，笑得眼角彎彎。她面前擺著一個三層蛋糕，奶油裱著“沐凡轉正快樂”六個大字，頂上的翻糖小人穿著西裝，胸口別著小牌子，仔細看能認出“項目部副總監(jiān)”幾個字。
照片里她正握著另一個人的手，一起用力切蛋糕。
那個人他認識，白沐凡，林若晴親手從山區(qū)資助出來的貧困生，大學一畢業(yè)就簽進了星耀娛樂。小伙子長得白凈，一笑起來露出八顆牙，身上那套藏青色西裝站著筆挺，領帶夾在燈光底下閃得刺眼。他的手腕上掛著塊表，陸辰認得出牌子，和林若晴去年生日時閨蜜送的那款是同個系列，價位五位數(shù)起。
林若晴給他點贊的那條朋友圈配文寫著：“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沐凡轉正快樂?！?br>發(fā)布時間，二十分鐘前。
點贊列表已經(jīng)拉了一長串，里頭有好幾個星耀的高管，行政部的周姐、宣發(fā)的陳總監(jiān)，連公司的官號都在底下評論：“恭喜沐凡，林總威武！”還有人開玩笑：“林總今天美炸了，沐凡站旁邊像姐弟倆。”林若晴回了條：“他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弟弟，當然像?！?br>陸辰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好幾秒。
照片**里能看到長條餐桌，鋪著白桌布，擺滿自助餐盤。他認出了那道烤羊排旁邊的擺花——上周他陪林若晴去花市挑的，她說公司新簽了幾個練習生，要布置簽約儀式會場，讓他幫著參謀。那天他挑了洋桔梗和尤加利葉，說襯得上年輕人的勁頭。她笑著說好，買單的時候卻是他付的錢，她說公司報銷還沒下來。
現(xiàn)在那些花擺在一場他毫不知情的慶功宴上，襯托著別人的晉升，別人的蛋糕，別人的笑容。
而今天的晚飯桌上，六菜一湯，全是她愛吃的。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扣下去的力道不重，卻把筷子震得滾到桌沿，叮當一聲掉在地板上。他沒撿，就那么看著筷子橫在地上，燈光照在筷子尖上，泛著層油光。
飯廳里很安靜，墻上掛著的結婚照還在，六年前的他們對著鏡頭笑，他穿著黑西裝，她穿著白婚紗，他摟著她腰的手那時候還有勁，不像現(xiàn)在，左手無名指上那圈戒指箍得皮膚底下生了層薄繭，是常年做家務磨出來的。
照片底下他那時候眼神亮得很，整個人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六年前他心甘情愿退下來，把星耀娛樂交到她手里。那時候公司剛起步，賬上沒多少錢，簽約的幾個歌手走的走散的散，是她咬著牙一天天撐過來的。他說過，我在背后給你寫歌，你往前沖。后來她真沖出來了，星耀成了圈里排得上號的公司，他從寫歌退到管后勤，從管后勤退到管家里，從管家里退到現(xiàn)在——他給她發(fā)的微信，她連回都懶得回。
桌上那碗排骨湯已經(jīng)不冒熱氣了，油花凝在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端起碗，走進廚房。
湯碗對著垃圾桶口，手腕一翻，連湯帶排骨嘩啦一聲全倒了進去。湯水濺在塑料袋上，浸濕了袋子口。排骨砸在桶底，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碗擱在水槽里，他沒洗。
眼神里那點光，就像湯面上最后一絲熱氣，散干凈了。
他在廚房站了會兒，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每一聲都砸在耳膜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關掉，轉身走到玄關。
鞋柜旁邊的墻角靠著那把吉他，落了好些年的灰。
琴袋已經(jīng)褪色，拉鏈也壞了半截。他把吉他抽出來，琴面磕掉了塊漆，露出底下木頭的原色。手指順著琴頸往下摸，灰擦了一手，六根弦銹得發(fā)烏，最細的那根已經(jīng)翹起了毛刺。
他撥了一下那根最細的弦。
手指剛勾上去，就聽嘎嘣一聲，弦斷了，鋼絲反彈抽在他手指上，劃出道白印子。弦頭從琴橋上崩開，在空中彈了兩下，吊在琴頭附近晃蕩。
陸辰?jīng)]動，就那么捏著吉他脖子，低頭看著。
手指剛才碰過的地方，琴頭上那塊護板邊緣翹起了一點。積灰底下藏著個不起眼的暗槽，邊緣很細，和木紋幾乎融為一體，要不是他剛才手指蹭掉了那層灰，根本看不見。他用指甲蓋順著縫隙摳了摳，黑灰底下露出一角金屬質地的東西，不像木頭，也不像塑料，冷光一閃，沾著灰。
他沒細摳，把吉他塞回琴袋里，拉鏈也不拉了，直接抓起來往肩上一扛。
去衣架上扯了件黑色衛(wèi)衣套上，**扣在頭上，拉開門走出去。電梯里的鏡面壁照出他現(xiàn)在的樣子：**底下下巴冒了層青茬，背后扛著個破琴袋，像個四處撞運氣的地下歌手。
陸辰扯了扯嘴角。
電梯下行到負一樓，門打開，他大步走出小區(qū)，夜風灌進衛(wèi)衣領口，涼得很。街邊路燈拉出長長的影子，他伸手攔了輛出租車，拉開門坐進后座。
“金凰酒店。”
司機從后視鏡里瞟他一眼，沒多話，一腳油門踩下去。